刘邦和吕雉走后,书房便彻底安静了下来。
日光斜斜地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。桌上散落着几张画纸,有半成的草稿,有几笔勾勒的眉眼,还有一张画废了的,揉成一团扔在砚台旁边。
赵覆舟目光从门口收回来,落在桌面上,却没有在看任何东西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慢慢站起身,绕过书案,朝书房的最里头走去。
这间书房很大,平日里他们议事、闲坐,都只在前半截,很少有人走到最里头去。
最里面靠墙立着一架屏风,屏风上绘着山水,笔意疏淡,看久了倒觉得那山那水都蒙着一层薄薄的雾。
赵覆舟绕过屏风,后面还有一面墙,不大,被屏风挡着,从外头看不见,墙上只挂着一幅画。
画上只有一对眼睛。
不是那种工笔细描精雕细琢的眼睛,笔触甚至有些粗糙,墨色浓淡之间带着一种生涩的力道,像是画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,又像是画的人还不太习惯握这支笔。
她没有伸手去碰那幅画,屋里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很细的一缕,拂动了她垂在肩侧的发丝,也拂动了那幅画的一个角。画纸轻轻翘起,又落下,发出极细微的声响,像一声叹息。
终于,她转过身,绕过屏风,走了出去。
书房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。
赵覆舟沿着廊下往西走,有仆从远远地看见她,要过来行礼,她摆了摆手,那人便退下去了。
嬴政的寝殿在宫城的最西面,离赵覆舟的书房不近。等她走到的时候,日头已经偏西了一些,影子被拉得长了。
殿门是开着的。
她跨进去的时候,里头有人说话的声音传出来。一个年轻的,声线清朗,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脆生;一个沉稳些的,不疾不徐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“太子!”嬴舒阳先看见了她。
扶苏也转过身来,微微颔首:“殿下。”
嬴政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撂,那枚棋子在棋盘上滚了半圈,落定了。他看了赵覆舟一眼,没说什么,但嘴角动了一下,算是笑了。
“来得正好,”他说,“听说你为能入摄提殿的臣子亲自画了像。”
嬴舒阳也有,她听到这个话题立马来了精神:“太子的丹青又精进了。”
从前钻狗洞的时候,赵覆舟就为她画过画像,那时她还日日祈求赵覆舟能把那丢脸的画给扔了。
现在倒好,别说钻狗洞了,就是更丢脸的内容,只要是赵覆舟画的都千金难求。
画技又精进了。
这让赵覆舟想起了她的上辈子,她是个犯罪画像师。
坐在审讯室旁边的房间里,隔着单向玻璃,听目击者断断续续地描述:“眼睛……眼睛很大,不是,也不是很大,就是看着人的时候,让人心里发毛……”
她手里捏着笔,在纸上一笔一笔地勾勒。先画轮廓,再画五官,眼睛要反反复复地改。
“不对,还要再凶一点。”
“不对,眉毛不是这样的。”
“不对,下巴太方了”
“……”
“对!就是这张脸!”
她总是低头看着纸上那一张张脸,从未见过的人,通过别人的口述,在她的笔下一点一点地活了过来。
那种感觉很奇怪,像是她在替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还魂。
她画过成百上千张脸。
再后来,她穿越到了这里。
醒来的时候躺在一张完全陌生的床上,四周的一切都是古老的、陌生的、让人喘不过气来的。
木头的气味,熏香的气味,窗外有人用一种她听不懂的口音在说话。好在那时她只是个婴儿,她还有很长时间能适应这个时代。
从一个能熟练运用图像和文字的人,变成了一个文盲,对那时的赵覆舟来说是很绝望的。
刚会拿笔时,她坐在案前,笔尖落在纸上,歪歪扭扭地画了一横。那一横像条蚯蚓,两头粗中间细,丑得她自己都看不下去了。
她把笔扔了,司马尚以为她年纪小,不懂笔是怎么样的,所以帮她捡起来了。
她开始画画。
不写字,只画画,画她能画的一切。
她画窗外的一棵树,画案上的一只碗,画路过的一个仆从的脸。画得不好,毛笔她用不惯,炭笔这里又没有,她用烧焦的树枝在布上画,后来又找到了画师用的细炭条,才算顺手了些。
年幼的赵覆舟曾偷偷跑出去,蹲在田埂上看了半天。看农民的手捏着一把锄头,指节粗大,骨节突出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,虎口处有一道很深的裂口,像是冬天冻的,一直没有长好。
那个老农抬起头来看她的时候,她正好看见了他的眼睛。那双眼浑浊,眼白发黄,但瞳仁很黑。他看了她一眼,就低下了头,继续锄地。那一眼里只有一种被生活磨砺了太久的麻木。
她回到屋里,凭着记忆把那双手画了下来。画完之后她看了很久,忽然觉得她能想象到这个老农的半辈子。春天播种,夏天锄草,秋天收割,冬天把粮食交上去,然后第二年再从头来过。
一年又一年,手就变成了那样。
她还画过一个摊贩,是个卖饼的,站在街角,面前摆着一个炉子,炉子上烤着饼。眉眼很好看,但被烟火熏得有些发黄了,额头上系着一块布,布边被汗浸得发黑。
赵覆舟站在远处看她,看她一边翻饼一边吆喝,偶尔弯下腰去捡掉在地上的柴火。有个孩子跑过来买饼,她蹲下来,把饼递给孩子,顺手摸了摸孩子的头。那一瞬间,她的眉眼舒展开来,像是被什么东西照亮了。
她画了很多这样的人。
农民、摊贩、工匠、脚夫。
她通过他们的面容身段,好像能想象到这些人前半生的辛劳。
那些被历史书一笔带过的、甚至连一笔都没有的人,在她的笔下有了面孔。
丹青是她在这个陌生的时空中唯一的锚点。每次拿起炭条,她就不那么害怕了。因为这件事她做过一万遍,闭着眼睛都能做。笔落在纸上的触感,线条在纸上生长出来的过程,都是一样的。
无论时空怎么变,这件事不会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