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盘之上,旗帜密布,山川之间,一条血路已然清晰。几千残兵非但没有覆灭,反而像一把尖刀,从最不可能的地方刺穿了二十万大军的咽喉。
赵覆舟静静地站在一侧,目光落在那人沾满尘土的背影上。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。
旁边那几个先前还在嗤笑的人,此刻已经张大了嘴,说不出话来。一个老卒揉了揉眼睛,蹲到沙盘边仔细看了半天,忽然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……这居然还真能解?”
那人这才像从梦中醒来似的,缓缓站起身,退后两步,朝沙盘拱了拱手,像是在向那些“阵亡”的旗子致意。
吕媭站在赵覆舟身后,眼睛都直了。她愣了一瞬,忽然往前迈了一步,一只手伸过来,拦住了她。
吕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侧,按着她的手臂,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阿姊?”吕媭不解,“这人……这人可真行,我想跟他比比。”
“比什么?”吕雉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能解开这样的局?”
吕媭一噎,不服气地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“别冲动。”吕雉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,声音轻得只有她们两个能听见。
吕媭怔住了,顺着姐姐的目光看过去。
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,袖口还沾着泥点子,脚上的草鞋磨得几乎要断掉。他站在那里,既不倨傲,也不谦卑,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自己摆下的棋局,像是在等什么人来看。
直到赵覆舟有所动作,她的步履不紧不慢,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
他看见赵覆舟后立即垂首行礼:“见过小君。”
赵覆舟在他面前站定,片刻后才开口:““昔年太公望垂钓渭水,遇文王而陈《六韬》;管夷吾囚于鲁狱,鲍叔牙荐之于桓公。古人云:‘骥不自至千里者,待伯乐而后至。’”
他抬起头,目光与赵覆舟相接:“草民不敢当。”
“有什么不敢当的?”赵覆舟微微扬了扬下巴,“沙盘之上,你以五千残兵破二十万之众,不是势是什么?你让敌方主将以为胜券在握,亲自扑向渡口,这是‘诱之以利’;你把主力藏在城南高地之后,这是‘示之以弱’;你让轻兵从山道绕后,这是‘攻其无备’。三面夹击,一击必杀。”
她顿了顿,唇角微微扬起:“这不是大将之风,是什么?”
“还不知道你的名字。”
“草民姓韩,单名一个信字。”他说。
赵覆舟点了点头,像是在确认什么早已料到的事。
“韩信,”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目光落在他身上,“你想要什么位置?”
周围的人屏住了呼吸,这几日来,多少人挤破了头想求一个机会,哪怕只是见赵覆舟一面,说上一句话,都算是天大的造化。如今赵覆舟亲自问他想要什么位置,这意味着什么,没有人不知道。
将军。
至少是个将军。
吕媭眼睛都瞪大了,等着那人开口。
韩信却低下头,像是认真想了想,然后抬起头来,看着赵覆舟:“愿为小君护院耳。”
周围安静了一瞬,吕媭怀疑自己听错了,往前探了探身子:“什么?”
连吕雉都微微挑了下眉。
韩信却面色如常,不急不缓地说:“草民初来乍到,无功无劳,不敢受将军之位。若小君信得过,草民愿在府中护院守门。”
他说完,又垂首行了一礼,月光落在他洗得发白的衣袖上。
【“其他人都想从宪赫帝这里谋求高官厚禄,只有韩信在展现了惊人的才华后反倒只想做一个护院。”】
【——“宪赫帝:有点意思。”】
【——“小覆舟:我记住你了。”】
【——“韩信:其他人都想从你这里获得什么,我只想为你做护院,我不在乎有没有钱挣有没有官职,我只想追随你。”】
【——“其他人:就我觉得这人挺装的吗?这么一对比显得我们多那个什么,其实他是绿茶来的吧。”】
【“这便是我们熟悉的韩信功成不居的典故由来。”】
【“当然,我们求贤若渴的宪赫帝也不可能这么大材小用,真的就让韩信当个护院,而是在韩信当护院的过程中,把自己珍藏的兵书谋略都教给韩信,这也是后来他屡战屡胜的重要原因。”】
【“起初,韩信跟宪赫帝沙盘对阵时屡屡受挫,但他不骄不馁,认真复盘,直到后来能跟宪赫帝打个平手时依然保持平常心态。哪怕后来能赢了宪赫帝,也总是把多亏了宪赫帝的教导挂在嘴边。”】
【——“嘴上说着多亏了宪赫帝的教导,其实是在跟其他臣子炫耀自己跟宪赫帝待得久吧。”】
【——“暗戳戳地炫耀起来了。”】
【——“韩信见人的第一句话:今天天气真好,对了,你怎么知道小君又给我兵书了?”】
【“一直到会见项羽的时候,韩信表面上仍然只是宪赫帝的一个护院。”】
【“史书有记载,范增谓项王曰:“赵氏覆舟,虽在稚龄,而能使四海奇才俯首听命,其志不在小。他日必为大患,宜早图之。”项王笑曰:“竖子何足畏?待吾提兵入咸阳,彼将稽首称臣耳。”增默然,退而叹焉。”】
【“这段是指,范增对项羽说:那个赵覆舟虽然年纪小,却能让天下奇才都听命于她,志向不小。日后必定成为大患,我们得早做打算。项羽笑着说:一个小孩子有什么可怕的?等我带兵攻进咸阳,她还不是只能对我俯首称臣?范增见项羽如此自负,默默退下,叹了口气。”】
【——“范增:你尔多隆吗?”】
【——“盐津虾,尔多隆。”】
嬴舒阳侧目看向项羽,眸中带着几分审视,几分笑意。
眼前的项羽,眉宇间那股横冲直撞的桀骜之气,不知何时已悄然敛去,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终于寻得了剑鞘,锋芒犹在,却不复张扬。
项羽不好意思再看天幕,讪讪道:“那都是过去的事了……臣年少时不知天高地厚,如今……”
“《论语》云:‘暴虎冯河,死而无悔者,吾不与也。必也临事而惧,好谋而成者也。’臣虽不才,却也懂得,从前那个说‘稚子何惧’的项羽,如今该说什么,该做什么,心里是清楚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