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缓缓睁开眼睛。
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斑。
我没死。
胸口和左腿传来的剧痛,又无比真实地提醒我,落马滩上那场搏杀并非噩梦。
我试着动了一下,立刻牵动了全身的伤口,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,额头瞬间渗出冷汗。
“别动!”
趴在床边的徐晴雪被我的动静惊醒,猛地抬起头,看见我醒了随即一阵狂喜。
“阿宝!你醒了!你终于醒了!”
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紧紧握着我的手,仿佛怕我下一秒又会消失。
我看着她憔悴的脸庞和红肿的眼圈,心中一痛,抬起没受伤的右手,想要擦去她眼角的泪痕,却发现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如此费力。
“我……睡了多久?”我的嗓子干得像是在冒火,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“两天两夜了……”徐晴雪哽咽着,“医生说你内腑震荡,肋骨有裂纹,左腿的伤也很重,需要静养……你吓死我了,真的吓死我了……”
说着,她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。
我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,正想说些什么安慰她。
“砰!”
房门被粗暴地撞开。
青龙和阿虎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,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个核心的兄弟,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急和关切。
当看到我睁开眼睛,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,随即,巨大的喜悦在他们脸上爆发开来。
“宝哥!”
“宝爷醒了!”
阿虎这个七尺高的壮汉,一个箭步冲到床边,看着我苍白的脸色和一身的绷带,眼圈唰地一下就红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只是重重地吸着鼻子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硬是强忍着没让它掉下来。
那副又想哭又想笑的憋屈模样,看得人有些心酸。
“哭什么丧?”我瞪了他一眼,“我还没死呢。”
“呸呸呸。”青龙连忙打断我,“宝哥大吉大利,刚醒过来说什么胡话!”
阿虎被我一骂,反倒像是找到了主心骨,咧开嘴,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使劲用手背抹了抹眼睛,瓮声瓮气地说道:“宝哥,你不知道,你昏迷这两天,我们都快急疯了……”
我环视了一圈,这些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,一个个眼窝深陷,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,显然这两天都没怎么合眼。
一股暖流,在我胸口缓缓流淌。
“行了,我没事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让自己显得更有精神一些,“都杵在这干什么?该干嘛干嘛去,让外面的人看见,还以为我金河会所要倒了。”
我顿了顿,目光转向阿虎,语气变得严肃起来:
“阿虎,你也是。金河县这边的事情暂时稳住了,你明天就回滨海。”
阿虎一愣,立刻急了:“兄弟,我不走!我要留下来照顾你,滨海那边有美玲姐和刀姐罩着出不了事!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我的声音不大,却不容置疑,“你跟着我从滨海出来这么久,那边不能再离开人了。他们虽然能干,但终究压不住场子。你必须回去,稳住我们的大本营。”
我看着阿虎,放缓了语气:“滨海根要是烂了,这边打得再漂亮,也是白搭。懂吗?”
阿虎还想说什么,但看到我坚定的眼神,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,重重地点了点头:“我……我明白了,宝哥。你放心,我回去一定把滨海看好!谁他妈敢动一下,我拧下他的脑袋!”
我欣慰地点点头,又问青龙:“张月楼和陈九斤他们呢?”
青龙答道:“落马滩那天之后,张月楼就直接回去了,说他答应的事已经做到,剩下的恩怨是他自己的事。陈九斤也派人传话,说他那边有些生意要处理,就先走了。了尘方丈也回关岳庙了,只是派人送了些伤药过来。”
我默然。
聚散离合,本就是江湖常态。
他们能在我危难之际出手相助,这份人情,已经足够重了。
就在这时,我眼角的余光,看到了门口一个默默站立的身影。
是张小玲。
她不像其他人那样激动,只是静静地站在那,眼神复杂地看着我,看着床边对我悉心照料的徐晴雪。
她的脸上,带着一丝如释重负,也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失落。
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。
她对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,然后转身,似乎准备悄悄离开。
“玲姐。”我开口叫住了她。
她身子一僵,停下脚步,却没有回头。
“这次,谢谢你。”我的声音很轻,却很真诚。
张小玲的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,过了好几秒,才传来她低低的、带着一丝自嘲和幽怨的声音。
“谢什么……谁让我们是……朋友呢……”
她说完,没有再停留,快步走出了房间,那背影,带着说不出的萧索和落寞。
我看着她消失的方向,心中五味杂陈。
有些人,注定只能是江湖里的过客。
有些情,注定只能深埋心底,无处安放。
“阿宝……”徐晴雪握紧了我的手,似乎想说些什么。
我摇了摇头,示意她不必多说。
青龙和阿虎他们也看出了气氛的微妙,识趣地带着人退了出去,将空间留给了我们。
房间里,再次恢复了安静。
只剩下我和徐晴雪,以及窗外明媚却带着一丝凉意的阳光。
我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,脑海里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。
这就是江湖。
它不是话本小说里的快意恩仇,不是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豪情。
它是人情和利益的交织,是恩怨和仇杀的轮回。
它是一张无形的大网,你一旦落入其中,就再也挣脱不掉。
就像吴志豪,他败了,可他的势力没有败。
我赢了,可我也因此彻底站在了那股庞大势力的对立面,结下了不死不休的梁子。
就像了尘方丈,他为了金河县的安宁,自毁传承,可他真的能阻止下一场杀戮吗?
就像张小玲,她帮了我,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我走向另一个女人的怀抱,带着满心的幽怨,转身走入江湖的夜色里。
我们每个人,都在这江湖里挣扎,都在被命运的洪流推着走。
身不由己。
我睁开眼,看着窗外那条穿城而过的金河,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。
这江湖,就像这条金河水。
看似平静,内里却暗流汹涌,裹胁着无数的泥沙、枯骨、恩怨、情仇,日夜不息地向前流淌。
没有人能让它停下。
也没有人,能真正地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