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那积蓄了数百年忠义传承的“伏魔金刚阵”所激发的浩然正气,眼看就要彻底引爆,化为最惨烈的血肉碰撞,不死不休的刹那……
“哎哟喂!大清早的,不睡觉跑这荒滩上摆什么造型?唱大戏啊?还让不让人清静喝酒了?”
一个突兀的声音,如同投入滚油里的一块冰,骤然响起!
这声音……有点耳熟?
所有人都被这不合时宜的搅局声弄得一愣,无数道目光,下意识地循声望去。
只见落马滩边缘,那片长满半人高野蒿、紧挨着金水河、平时连野狗都懒得钻的烂泥沟里,一个人影晃晃悠悠地爬了上来。
真的是爬,动作笨拙,还差点被一丛蒿草绊个狗吃屎,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。
等他好不容易站稳,拍打着身上、脸上沾满的黑泥和草屑,露出真容时,我,以及所有认识他的人,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!
张守财?
那个老神棍?
我顿时扶额苦笑,他怎么也来凑热闹。
他怎么会在这儿?
他不是应该滚下山,去找他的豆腐脑了吗?
而且,这落马滩四面都被双方人马隐隐围住,他又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,从那条臭水沟一样的地方钻出来的?
此刻的他,比在山上时更加狼狈不堪。
那身破旧道袍,下摆和袖口沾满了黑乎乎的淤泥,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着脏水。
头上的道士冠歪到了一边,几缕稀疏的花白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、脸颊,上面还挂着几根水草。腰间的红皮酒葫芦倒是还在,只是葫芦口塞子松了,有清亮的酒液混着泥水淌出来,他也浑不在意。
脸上依旧是那副永远睡不醒、外加宿醉未消的惺忪模样,嘴里还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、光秃秃的草茎,有一下没一下地嚼着。
他这副尊容,这副做派,出现在这杀气冲天的修罗场,简直比吴志豪刚才的出尔反尔还要荒诞,还要不合时宜!
“看什么看?没见过这么帅的道爷啊?”张守财被众人看得有些发毛,缩了缩脖子,但嘴上依旧不饶人,他眯缝着醉眼,扫了一眼剑拔弩张的双方,尤其是看到了尘方丈那怒目金刚般的架势和结成的“伏魔金刚阵”。
又看了看吴志豪那边黑压压、杀气腾腾的精锐,以及我们这边群情激愤、手握各式“武器”的近千民众,他咂了咂嘴,摇了摇头,一副痛心疾首、恨铁不成钢的模样。
“啧啧啧,我说你们这些后生晚辈,真是吃饱了撑的!大好的太阳不晒,暖和被窝不躺,跑到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,学人家摆开阵势打群架?还舞刀弄枪的,多危险呐!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摇摇晃晃地朝着双方对峙的中央空地走去,对那杀气和威压,仿佛毫无所觉。
他走到距离了尘方丈的“伏魔金刚阵”和吴志豪的黑衣阵营大约中间的位置,停了下来,叉着腰,吐掉嘴里的草茎,提高了嗓门:
“干什么呢?干什么呢?真当是小孩子过家家,拿根木棍比比划划就完事了?啊?告诉你们,打打杀杀,那是要出人命的!出人命的懂不懂?”
他指着地上那些之前冲突留下的血迹,唾沫横飞:“看见没?血!会死人的!死了就什么都没了!老婆孩子跟别人跑了,爹妈哭瞎了眼,攒的那点棺材本还不够买块好点的坟地!图啥?啊?你们说图个啥?”
了尘方丈那冲霄的战意,吴志豪眼中疯狂的杀机,还有我们这边沸腾的同仇敌忾,都被这老神棍一通胡搅蛮缠,给冲得有些发懵,有些……不上不下。
吴志豪最先反应过来,眼中杀机爆闪,厉声喝道:“哪来的疯老道?找死!给我滚开!不然连你一起剁了!”
他身后几名黑衣手下立刻会意,眼神一冷,如同出鞘的利刃,猛地踏步上前,手中砍刀毫不留情地朝着还在那里叉腰“训话”的张守财劈砍而去!
这几刀又快又狠,角度刁钻,封死了张守财所有退路,显然是存了一击必杀、清除这个碍事“苍蝇”的心思。
“老道小心!”我下意识地惊呼出声,虽然对这老神棍观感复杂,但也不愿看他因为多嘴而血溅当场。
然而,接下来发生的一幕,让所有人,包括我在内,瞳孔骤然收缩,心脏几乎停跳!
面对那几道迅疾狠辣、足以开碑裂石的刀光,张守财仿佛真的喝醉了,或者吓傻了,竟然不闪不避,只是嘴里嘟囔了一句:“哎哟,年轻人火气这么大,动不动就动刀,多不好……”
说话间,他看似随意地踉踉跄跄地往后“退”了一步。
就是这看似醉酒后站立不稳,歪歪斜斜的一步,却妙到毫巅的让那几道致命的刀光,全部擦着他的衣角掠过。
而他后退的这一步,脚下似乎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绊了一下,身体失去平衡,手里的红皮酒葫芦“不小心”脱手飞出,滴溜溜旋转着,不偏不倚,正好撞在了其中一把砍刀的刀身侧面!
“叮!”
那柄精钢打造的砍刀,被这看似轻飘飘、随意脱手的酒葫芦一撞,竟然如同被千斤巨锤砸中,刀身猛地一弯,持刀的黑衣精锐更是如遭雷击,闷哼一声,虎口崩裂,鲜血直流,那柄刀再也拿捏不住,“当啷”一声脱手飞出,远远地插进了泥地里!
而张守财那“失去平衡”的身体,在撞飞酒葫芦后,似乎更加“慌乱”,手舞足蹈地想要抓住什么稳住身形,左手在空中胡乱一抓,恰好抓住了另一个黑衣精锐挥来的手腕,轻轻一扯一带,那黑衣精锐只觉得一股完全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,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前扑去,正好撞在第三个同伴劈来的刀背上!
“砰!”“哎哟!”
两人撞作一团,狼狈倒地,砍刀也掉了。
而张守财自己,则借着这一扯一带的反作用力,身体滴溜溜像个陀螺般旋转了半圈,那旋转的离心力,将他破烂道袍的下摆和湿漉漉的袖子甩了起来,带着泥点和水珠,不轻不重地“拍”在了最后一名冲上来的黑衣精锐脸上!
“啪!”
声音不大,但那名黑衣精锐却如被铁鞭抽中,眼前一黑,脸上火辣辣地疼,鼻血长流,踉跄着倒退好几步,一屁股坐倒在地。
电光石火之间!
四个训练有素、出手狠辣的黑衣精锐,连张守财的衣角都没摸到,就被他手忙脚乱的动作,给弄得刀飞人倒,狼狈不堪!
整个过程行云流水,却又充满了荒诞不经的巧合,仿佛真是他运气好到逆天,或者那几个黑衣精锐自己蠢笨如猪,配合失误。
但落在真正的行家眼里,比如我,比如了尘方丈,比如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的陈九斤,比如吴志豪身后那个一直沉默、此刻却猛地抬起头的疤脸头目“阿鬼”。
……这一幕,绝非巧合!
那看似踉跄的一步,是绝世的身法!
妙到毫巅,避开了所有杀招。
那“脱手”飞出的酒葫芦,时机、角度、力道,拿捏得神乎其神!以柔克刚,以巧破力!
那慌乱中的一抓一带,蕴含的擒拿牵引之妙,堪称化境!借力打力,四两拨千斤。
还有那最后旋转甩袖的一“拍”,看似随意,实则劲力内蕴,举重若轻!
这绝不是一个江湖骗子、老神棍能做到的!
这分明是……绝顶高手!
而且是那种将武功练到了返璞归真、惊世骇俗境界的绝顶高手!
整个落马滩,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陈九斤的嘴巴,不知何时张得能塞进一个鸭蛋。
他死死地盯着张守财,尤其是盯着他那双沾满泥污、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旧布鞋,和那根被他随手从地上捡起、用来当拐杖拄着、还沾着泥水的普通竹棍(之前没注意他什么时候拿的),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,嘴唇哆嗦着,用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听到的声音,梦呓般喃喃道:
“那步法……那身法……还有刚才用葫芦打飞刀,用手带人撞刀,用袖子抽脸……这、这他妈的怎么那么像……像传说中早就失传了的……”
他猛地吸了一口凉气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:
“打、打狗棍法?!还有……配套的‘逍遥游’身法?!”
“没错!”陈九斤指着老神棍,“你看他的持棒姿势——右手握棒尾三分之一处,左手握棒身中前部,手指自然弯曲,掌心虚握,这正是传说中的持棒要诀:'握而不僵,松而不脱'!”
"而且刚才那一招,看似简单,实则暗含'绊、劈、缠、戳、挑、引、封、转'八诀中的'缠'字诀和'封'字诀!"
陈九斤越说越激动,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:
“传说中,打狗棒法是丐帮帮主嫡传武学,非帮主无法传授,只有帮主才能习得,历代口耳相传,决不外传!”
我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丐帮老祖?
陈九斤的话,如同又一道惊雷,劈在我的脑海!
我猛地回想起张守财之前的种种——嗜酒如命,行踪飘忽,满嘴跑火车,看似贪财怕死,却又总在关键时刻出现,说些看似荒谬、细想却别有深意的话……还有他那身破烂道袍,和腰间从不离身的红皮酒葫芦……
难道……这个被我骂作“老神棍”、“只会跑路”的张守财,这个在滨海混不下去又跑回金河县的假把式道士,其真实身份,竟然是……丐帮的传人?甚至可能是……当代的丐帮帮主?
那个传说中的天下第一大帮,虽然早已式微,隐匿于市井,但其传承和底蕴,据说深不可测!
这个猜测太过惊人,让我一时之间,脑袋嗡嗡作响,根本无法思考。
我又想起来当初瘸子说过,金河的老江湖有十大高手,排名第一的就是丐帮帮主。
但是这人行踪不定,已经消失很多年了。
没想到大隐隐于市。
竟然一直待在金河?
我不敢相信。
而此刻,场中最震惊,莫过于吴志豪。
“老匹夫!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吴志豪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。他身后的黑衣精锐们,也全都绷紧了身体,如临大敌,再不敢有丝毫小觑这个突然出现的老乞丐。
张守财仿佛这才注意到吴志豪的怒视,他掏了掏耳朵,斜睨了吴志豪一眼,懒洋洋地说道:“我?贫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,龙虎山张天师座下第三百六十五代亲传弟子,道号‘守财’,人送外号‘散财童子’,就是我了!怎么,你有意见?”
他这明显是胡诌的鬼话,配上他那副尊容,更是让人哭笑不得。
但此刻,却无人再敢将他只当成一个胡言乱语的疯子。
“不管你是谁!敢管我吴志豪的闲事,今天就是你的死期!”吴志豪彻底疯狂,他再也按捺不住,狂吼一声,“阿鬼!给我上!先宰了这个老不死的!”
那个一直沉默、气息最沉凝的疤脸头目“阿鬼”,眼中精光爆射,低喝一声:“是!”
他不再赤手空拳,反手从后腰抽出了两把造型奇特、不过尺余长、通体乌黑、只在刃口有一线雪亮的短刃!
双刃在手,阿鬼整个人的气息陡然一变,从之前的沉静,化为一种极度危险、如同潜伏在阴影中即将扑杀猎物的毒蛇般的阴冷与凌厉!
他脚下一点,身形如鬼魅般飘忽而出,速度快得在原地留下淡淡的残影,双刃划出两道交错的黑线,无声无息,却又带着割裂一切的锋锐,直取张守财周身要害!这一出手,就显示出远超之前那些黑衣精锐的恐怖实力!
然而,张守财只是撇了撇嘴,似乎对阿鬼这凌厉诡异的攻势颇为不屑。
他依旧拄着那根沾满泥水的竹棍,站在原地,甚至还有空拧开酒葫芦,仰头灌了一口酒。
直到阿鬼的双刃即将及体,那阴冷的杀意几乎要刺痛皮肤时,张守财才动了。
他没有用什么精妙的身法躲避,也没有用高深的武功招架。
他只是像赶苍蝇一样,挥了挥手中那根充当拐杖的、再普通不过的竹棍。
竹棍划过一道略显笨拙、甚至有些歪斜的弧线,迎向了阿鬼那疾如闪电、诡谲难防的双刃。
“啪!啪!”
两声轻响,几乎不分先后。
下一刻,让所有人眼珠子再次掉了一地的事情发生了。
只见阿鬼那凌厉无比、势在必得的一击,在竹棍那看似随意、毫无章法的一挥之下,竟然……竟然莫名其妙的打偏了!双刃擦着张守财的身体划过,连道布丝都没划破。而张守财手中竹棍挥动的余势未尽,棍梢不轻不重的,正好点在了阿鬼因为招式用老、而微微露出的胸口膻中穴上。
阿鬼如遭重击,闷哼一声,脸色瞬间涨红,如同喝醉了酒一般,踉踉跄跄地向后连退了七八步,才勉强站稳,胸口剧烈起伏,握着双刃的手都在微微颤抖,看向张守财的眼神,充满了骇然和难以置信!
他刚才那一击,竟然被对方用一根破竹棍,给破了?
而且,对方点中他穴道的那一下,劲力拿捏得妙到毫巅,让他气血翻腾,却又未受实质伤害,这比直接重伤他,更显功力深不可测!
“啧,有点意思,但还差得远。”张守财摇了摇头,似乎对阿鬼的实力颇为失望,他又灌了一口酒,然后将酒葫芦挂回腰间,用竹棍点了点地面,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吴志豪,又扫过了尘方丈和我,最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。
“好了好了,闹剧该收场了。”他摆摆手,仿佛长辈教训不听话小孩般的无奈,“你说你们,打又打不出个结果,杀又杀不干净,还摆这么大阵仗,吓唬谁呢?有意思吗?”
他指了指了尘方丈:“老和尚,你的心意,道爷我看到了。关岳庙的忠义,也确实令人敬佩。但有些事,不是光靠拼命就能解决的。传承断了,就真没了。不值得。”
他又指了指吴志豪,眼神里多了几分冷意:“还有你,小子。有点钱,有点人,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?真以为这金河县,是你家后院,想怎么刨就怎么刨?我告诉你,这水,深着呢。小心淹死。”
最后,他看向我,眼神复杂,叹了口气:“还有你,小子。道爷我让你跑,是为你好。可你非要往这死胡同里钻……算了,现在说这些也晚了。”
他拄着竹棍,晃晃悠悠地走到双方对峙的正中间,仿佛没看到周围那依旧凌厉的杀气和无数的刀枪棍棒。
“今天,有道爷我在这儿,这架,打不起来了。”
他抬起竹棍,在地上划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,将双方人马隐约隔开。
“这条线,就是界限。谁要是敢跨过来,继续动手……”
张守财那双一直显得浑浊惺忪的眼睛,此刻微微睁开了一丝缝隙。
“那就试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