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里的晨光,清冷而透彻,将每一片沾染夜露的草叶都照得纤毫毕现。
张守财那仓惶逃的背影,很快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,连同他那套令人啼笑皆非的“跑路哲学”,也被这山林间的寂静重新吞没。
我独自坐在熄灭的火堆旁,四周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林梢的呜咽,和远处山涧隐隐的水流声。
跑?
是啊,为什么不跑?
离开金河县,离开这潭越来越浑、随时可能将我吞噬的污水。
滨海的“新世界”根基已稳,足以让我和兄弟们锦衣玉食。
带着徐晴雪,远走高飞,去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地方,重新开始。
打打杀杀,尔虞我诈,我难道还没厌倦吗?
胡汉民血本无归,桥下盲人认命沉沦,哑巴陈葵满门惨死……这些血淋淋的警示还不够吗?
我李阿宝,何必非要留在这金河县,和吴志豪那种疯子死磕?
“不逾矩”的和平假象已被我亲手撕碎。
杀了光头,等于斩断了吴志豪伸出来试探、也可能是搅局的一只爪子。
报复,必然会来。
而且只会比之前更加酷烈,更加不计代价。
我能挡住一次、两次,能挡住那仿佛无穷无尽、来自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吗?
阿虎还在恢复,陈九斤首鼠两端,会所的兄弟们刚刚过上几天安稳日子……我真的要为了心头那口咽不下的气,那点可笑的、不想认输的执念,把所有人都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?
思绪如同脱缰的野马,在空旷而疲惫的大脑里横冲直撞。
一会儿是徐晴雪含泪的眼睛,一会儿是青龙他们憋屈又信赖的目光,一会儿是吴志豪嚣张的嘴脸和那艘冰冷的白色游艇。
最后,所有这些纷乱的画面,都模糊、褪色,只剩下眼前这片被晨光笼罩的、寂静无言的山林。
算了。
不想了。
我向后一倒,重新躺回冰冷潮湿的草地上。
草尖刺着脖颈,有些痒。
我睁着眼,望着头顶被树枝切割成无数碎片的、越来越亮的天空。
云很淡,风很轻。
什么江湖恩怨,什么前朝遗珍,什么南派千门,什么你死我活……都他妈的见鬼去吧。
我就这么躺着,一动不动。
阳光逐渐变得灼热,穿透枝叶,在脸上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
山里的鸟开始叽叽喳喳地叫,虫子也在草根下窸窣爬行。
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,只是随着光影的移动,缓缓流淌。
我不知道躺了多久。
也许是一个时辰,也许是半天。
饥饿和口渴的感觉迟钝地传来,又被一种更强大的麻木感覆盖。
我只是躺着,看天,看云,听风,听鸟叫。
脑子里空空如也,什么也不想,什么也不愿想。
好像整个人的灵魂都飘了起来,浮在半空,冷漠地俯瞰着下面这具名为“李阿宝”的、疲惫而肮脏的皮囊。
就这样,一天过去了。
夜幕再次降临,山里的寒气比昨夜更重。
我没有再生火,只是蜷缩在一处背风的山岩下,靠着冰冷的石头。
星河璀璨,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。
山野的静,是一种包容一切、也吞噬一切的静。
在这里,金河县的霓虹、赌场的喧嚣、人心的算计,都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。
我又躺了一天。
除了偶尔起身,到附近的山涧喝几口冰冷的泉水,嚼几片苦涩的不知名草叶,其余时间,我都保持着那种近乎僵直的静止。衣服被露水打湿,又被体温和偶尔透过枝叶的阳光烘干,再被打湿,皱巴巴地贴在身上,散发着一股泥土和汗水混合的酸馊气。头发板结,脸上糊着尘土和草屑。
胡子也冒出了青黑的茬。
但我感觉不到脏,也感觉不到狼狈。
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。
仿佛只有用这种方式,将自己放逐到这片与世隔绝的山野,才能暂时摆脱那个名叫“江湖”的漩涡。
第二天夜里,下起了小雨。
冰凉的雨丝穿过枝叶,滴滴答答落在身上、脸上。
我依旧没动,任由雨水浸透单薄的衣衫,带走最后一点体温。
寒冷让我牙齿打颤,身体不由自主地蜷缩得更紧。
但在那冰冷麻木的表层之下,有一些东西,却仿佛被这寒雨一点点唤醒,蠢蠢欲动。
我忽然想起了桥下那个拉二胡的盲人。
他说“恨不动了”,说“命不好”。
我也想象起了胡汉民在澳门赌场输光救命钱后,那张惨白绝望的脸。
他们认命了,或者被迫接受了命运的安排。
那么我呢?
我也要认这个“命”吗?
认了吴志豪和他背后势力的碾压,认了这金河县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,然后像张守财说的那样——跑?
雨渐渐停了。
云层散开,露出一弯清冷的残月,和几颗疏朗的星。
山野被雨水洗过,空气清新得带着凛冽的甜意。
但我心中的迷雾,却并未散去。
第三天,凌晨。
东方的天际还没有泛白,是一种沉郁的墨蓝色。
山里的雾气很重,湿漉漉地包裹着一切。
我动了动僵硬如铁的四肢,慢慢地,撑着冰凉滑腻的岩石,站了起来。
腿脚麻木得不像是自己的,踉跄了几步才站稳。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一身早已看不出原色的衣裤,沾满泥污草汁,皱得如同咸菜。
手掌被岩石和草叶划出细小的口子,结了暗红的痂。
我蹒跚着,走到附近那条从山上流下来的小溪边。
溪水很凉,清澈见底,能看见水底光滑的卵石。
我蹲下身,先是掬起一捧水,扑在脸上。
刺骨的冰凉让我激灵灵打了个冷战,混沌的头脑却为之一清。
我一下又一下,用力地掬水洗脸。
冰水冲刷着脸上的污垢、汗渍,也仿佛冲刷着这两日来的麻木、逃避和迷茫。
直到脸皮被搓得发红、发热,直到感觉那层厚重的、自我放逐的壳被一点点剥落。
然后,我俯身,将整个头浸入冰凉的溪水中。
“咕噜噜……”
水流淹没耳朵,刺骨的寒意如同无数细针,扎进头皮,顺着脊椎一路蔓延。
我在水里憋了足有一分钟,直到肺叶开始灼痛,才猛地抬起头!
“哗啦——!”
水花四溅。
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水珠顺着发梢、脸颊不断滴落,流进脖颈,冰凉一片。
我甩了甩头,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。
就着渐渐明亮起来的天光,我看向溪水。
水面平静下来,倒映出一个人影。
乱如杂草、还在滴水的头发,消瘦凹陷、布满新生胡茬的脸颊,一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。
我盯着水中的倒影,看了很久。
然后,我忽然扯动嘴角,对着水中的自己,笑了笑。
那笑容很浅,甚至有些僵硬,但确实是一个笑容。
水中的倒影也回以同样的、略显古怪的笑容。
“啧,”我对着水中的自己,低声说,“还挺帅的嘛。”
说完,我自己都愣了一下,随即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的朗笑。
虽然没发出声音,但胸中那股积郁已久的浊气,却随着这个笑容,彻底吐了出来。
是啊,还挺帅的。
就算狼狈成这样,就算前路凶险未卜,可我李阿宝,还是李阿宝。
不是那个认命的盲人,不是那个血本无归的胡汉民,也不是只会喊着“跑路”的张守财。
我是从河州底层一路摸爬滚打上来,在滨海杜三爷的绞杀中活下来,带着兄弟们重建金河会所的李阿宝。我有要护着的人,有跟着我吃饭的兄弟,有在滨海打下的根基,有苏九娘教的、连青龙堂传人都认不出的本事,还有……这条从不肯轻易服输的烂命!
吴志豪有钱有势,背后还有深不可测的阴影。
那又如何?
这金河县,是我的根。徐晴雪在这里,兄弟们在这里。
我走了,他们怎么办?
把用屈辱换来的短暂和平彻底打破,把红姐受辱、光头毙命的烂摊子丢下,然后一走了之?
那我李阿宝成什么了?
跑?能跑到哪里去?天下之大,莫非王土。
江湖之远,无处不在。
今天在我退一步,明天在别处就要退十步。
退缩和逃避,永远解决不了问题,只会让对手更加肆无忌惮,让自己在乎的人陷入更大的危险。
但前提是,你得有留在牌桌上的资格,有掀棋盘的力量和勇气!
我慢慢站起身,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,很冷,但胸膛里却有一股火在慢慢烧起来。
我弯腰,就着冰凉的溪水,用手作梳,将那头乱草般的湿发,一点点理顺,向后捋去。
没有镜子,动作笨拙,甚至扯痛了头皮,但我做得极其认真。
然后,我仔细地拍打掉身上大块的泥污,扯平皱巴巴的衣襟。
尽管依旧狼狈不堪,但至少,看起来像个人样了。
做完这一切,我最后看了一眼水中那个眼神已然不同的倒影,转身,不再有任何犹豫,迈开脚步,沿着来时下山的小路,大步走去。
死!
也得死的帅一点!
老子是李阿宝!
脚步起初还有些虚浮,但越走越稳,越走越快。
踏过被晨露打湿的草丛,惊起几只早起的山雀。穿过弥漫的晨雾,衣角带起细微的水珠。
我的背影,在渐亮的晨光和林间的薄雾中,显得有些孤单,却挺得笔直。
仿佛一把被尘土掩盖、此刻正缓缓拔出的刀。
山下的金河县,还笼罩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。
但我知道,那里有等我的人,也有要杀我的人。
而我,回来了。
———
金蟾蜍娱乐城顶层,那间可以俯瞰大半个金河县夜景的奢华办公室。
此时是凌晨,窗外一片漆黑,只有远处零星的街灯和河面上“金蟾号”游艇的轮廓灯。办公室内没有开主灯,只亮着墙壁上几盏昏黄的射灯,光线聚焦在巨大的红木办公桌中央。
吴志豪穿着一身黑色的丝绸睡袍,腰带松松地系着,露出小片胸膛。
他坐在宽大的真皮转椅里,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专注地看着桌面。
桌上铺着一块雪白的麂皮。
麂皮中央,横放着一把刀。
不是市面上常见的砍刀、匕首,而是一把造型古朴、线条流畅的短刀。
刀身长约一尺二寸,略带弧形,唯有靠近刀镡的根部,隐约刻着一个奇异符号。
刀柄缠着陈旧的、已被摩挲得发亮的黑色鲨鱼皮,尾端镶嵌着一颗不起眼的、颜色深沉的墨玉。
吴志豪手里拿着一块同样雪白的软布,正擦拭着这把短刀的刀身。
他的动作很轻,很柔,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,软布拂过幽暗的刀身,发出几不可闻的沙沙声,刀身却并未变得更加光亮,反而那哑黑的色泽似乎更加深沉内敛,仿佛连灯光都要吞噬进去。
办公室里并非只有他一人。
靠墙站着四个人,三男一女。
都穿着黑色的紧身作战服,站姿笔挺如松,眼神锐利如鹰,气息收敛。
他们静静地看着吴志豪擦刀,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。
除了这四人,还有两个人坐在侧面的沙发上。
一个是之前那个曾劝阻过光头的黄毛小弟,此刻脸色苍白,低着头,不敢看吴志豪,更不敢看桌上那把刀。
另一个,则是个戴着金丝眼镜、穿着西装、看起来像秘书或律师的中年男人,正低头快速翻阅着手里的平板电脑,眉头微锁。
只有吴志豪擦刀的细微声响,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回荡,压抑得让人心头发慌。
终于,吴志豪擦拭的动作停了下来。
他用指尖,极其轻柔地拂过刀锋,感受着那即便未曾触及皮肤、也隐隐传来的刺痛寒意。
然后,他缓缓抬起头。
灯光下,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既没有平日的嚣张。
但那双眼睛,却幽深得吓人,里面仿佛有黑色的漩涡在旋转,酝酿着足以撕裂一切的恐怖风暴。
目光扫过,连那四个气息凛冽的男女,都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。
“阿龙死了。”吴志豪开口,让那黄毛小弟猛地一哆嗦。
“碰了个女人?”吴志豪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,像是在笑,又像是极度冰冷的嘲讽,“我是不是说过,‘不逾矩’?我是不是让你们,管好自己的爪子?你们就没拉着点?”
“豪哥!龙哥他……他可能是喝多了,一时糊涂!而且,那李阿宝也太狂了,根本不把您放在眼里,直接就下死手!我们兄弟想给龙哥报仇,也都……”黄毛急切地辩解,带着哭腔。
“也都躺下了,是吧?”吴志豪替他说完,目光转向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,“陈律师,现场处理干净了吗?条子那边,有没有麻烦?”
陈律师立刻抬起头,推了推眼镜,声音冷静专业:“吴总放心。现场已经按照‘意外冲突,失足坠河’处理干净了,目击者那边,李阿宝似乎也打了招呼,暂时不会有问题。那边打过招呼,定性为流氓斗殴,意外身亡,不会深入追究。阿龙的尸体,已经连夜火化,骨灰会送回他老家。其他受伤的人,医疗费和封口费都加倍给足了,他们知道该怎么说。”
“嗯。”吴志豪点点头,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。
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短刀,伸出食指,用指腹轻轻按压着那冰冷锋锐的刀尖,直到皮肤凹陷,传来清晰的刺痛。
“阿龙不懂规矩,死了,是活该。”他缓缓说道,语气依旧平淡,却让房间里温度骤降,“但李阿宝……杀我的人,就是打我吴志豪的脸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那四个如同标枪般挺立的男女:“养兵千日,用兵一时。”
四人的眼神同时一厉,身体挺得更直。
吴志豪的目光最后落在其中一个身材最高大、眼神最沉静、左侧眉骨有一道淡淡疤痕的男人脸上:“阿鬼,这次,你带队。”
名叫阿鬼的男人微微颔首,声音嘶哑低沉,像砂纸摩擦:“明白,老板。”
“我要李阿宝的命。”吴志豪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,眼中那黑色的风暴终于不再掩饰,疯狂旋转,“但不要让他死得太容易。我要他知道,动我的人,是什么下场。金河会所,还有他身边那个姓徐的女人……你们看着办。总之,我要金河县以后,再没有李阿宝这号人,也再没有人,敢对我吴志豪定的规矩,说半个‘不’字!”
“是!”阿鬼和另外三人同时低喝。
吴志豪似乎想到了什么,补充了一句,“对了,李阿宝这个人,有点老派。我听说,他动手,从不用枪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阿鬼四人,又看了看桌上那把幽黑的短刀,嘴角那丝冰冷的弧度加深。
“那这次,我们也不用。”
“都听清楚了没?”
阿鬼眼神毫无波动,再次点头:“清楚。不用枪。”
对他们这种人来说,杀人的工具,从来不是关键。
拳头,刀,甚至一根铁丝,一片玻璃,都能在瞬间变成收割生命的利器。
不用枪,或许更合某些人的“规矩”,也更能……让目标体会到彻底的绝望。
吴志豪满意地靠回椅背,重新拿起那块白布,开始擦拭短刀的刀柄,动作依旧缓慢优雅。
“那么,出发吧。”
阿鬼四人不再多言,齐齐转身,如同四道黑色的影子,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办公室。
黄毛小弟和陈律师也识趣地躬身退下。
办公室里,重新只剩下吴志豪一人。
他停下擦拭的动作,将短刀举到眼前。
“李阿宝……”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,仿佛在品味,“是条汉子。可惜了。”
几乎在同一时刻,金河县另一处相对偏僻的老旧小区里。
陈九斤坐在自家略显凌乱的客厅沙发上,面前摆着一壶泡得发浓的劣质茶水,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。窗外,天光刚刚放亮,小区里响起零星的咳嗽声和老人晨练的收音机声。
他一个手下,同样顶着黑眼圈,坐在对面的小凳子上,脸上带着担忧和不解。
“九爷,咱们……真的就这么看着?不……不做点什么?”手下压低声音问道,“李阿宝那边,杀了吴志豪的人,这梁子算是彻底结死了。吴志豪肯定不会善罢甘休,听说他从南洋调了真正的硬手过来。李阿宝就算再能打,双拳难敌四手啊!咱们……咱们要不要暗中帮一把?或者,至少递个消息?”
陈九斤没说话,只是端起那杯浓得发苦的茶水,咕咚灌了一大口,烫得他龇牙咧嘴,却仿佛毫无所觉。
他放下茶杯,又点燃一支烟,深深吸了一口,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,才缓缓吐出。
烟雾缭绕中,他笑了一下。
“帮?怎么帮?递消息?递什么消息?”陈九斤斜睨了手下一眼,“小五啊,你跟了我这么多年,怎么还没看明白?现在这世道,早就不是咱们年轻那会儿,讲什么兄弟义气、两肋插刀的江湖了。”
他用夹着烟的手,点了点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。
“现在是什么?是钱!是势!是脑子!”
“吴志豪是什么人?钱多得能砸死人。李阿宝呢?是有点本事,在金河县也有些人望,但说到底,根基还是浅了。他们俩斗,那是神仙打架,咱们这种小鬼,凑上去干什么?当炮灰吗?”
手下小五还是有些犹豫:“可是……九爷,李阿宝以前对咱们也算……”
“算个屁!”陈九斤打断他,冷笑一声,“那是以前!以前他得势,咱们跟着喝点汤。现在他自己惹上了天大的麻烦,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,咱们还往上贴?找死啊?”
他吸了口烟,眯起眼睛,悠悠说道:“再说了,他们俩打,谁赢谁输,对咱们来说,未必是坏事。”
“啊?”小五一愣。
“你看啊,”陈九斤掰着手指头,像在分析一笔生意,“要是吴志豪赢了,彻底拿下金河县。那他肯定要重新洗牌,整顿秩序。咱们这种地头蛇,听话,说不定还能跟着继续混口饭吃。要是不听话……哼。但至少,局面稳了,有规矩了,咱们知道该怎么站队。”
“那要是……李阿宝赢了呢?”小五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李阿宝赢了?”陈九斤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嗤笑一声,“他拿什么赢?就靠他能打?靠他那点兄弟义气?小五,醒醒吧!这年头,能打有个屁用!吴志豪背后那是资本,李阿宝就算侥幸这次不死,也绝对是惨胜,元气大伤。到时候,金河县这潭水更浑,说不定……咱们的机会就来了。”
“所以啊,”陈九斤总结道,将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,“他们打他们的,咱们看咱们的。打得越凶越好,最好是两败俱伤。咱们呐,就躲在一边,看准风向,等水落石出了,再决定是上岸,还是……捞点沉在水底的好东西。”
“这江湖,早就变味咯。打打杀杀,那是莽夫干的事。咱们要学的,是审时度势,是闷声发财。懂了吗?”
小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虽然心里还有些说不出的别扭,但也知道陈九斤说的,或许才是最现实、最能保命的道理。
陈九斤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逐渐苏醒的城市。
“宝爷。”他低声自语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是条汉子,可惜,生错了时代。这江湖……早就容不下你这样的人咯。”
他摇摇头,拉上了窗帘,将渐渐明亮的晨光隔绝在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