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文网 > 都市小说 > 赌枭 > 第601章 跑?
山里的夜晚很静,也很冷。
  后半夜的寒气从草地里丝丝缕缕地渗透上来,但我却丝毫感觉不到。
  我的血液,是滚烫的。
  渐渐地,亢奋退去,一股浓重的倦意席卷而来。眼皮越来越沉,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,一个有些耳熟,却又带着几分猥琐和玩世不恭的声音,突兀地在我身后响了起来。
  “哎哟喂,我说小年轻,这荒郊野岭的,就这么躺地上睡觉,也不怕被山里的魑魅魍魉勾了魂去?就算不被勾魂,得了风湿关节炎,那也是要命的咧!”
  这声音!
  我一个激灵,猛地从地上坐了起来,警惕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  只见身后的树林阴影里,慢悠悠地晃出了一个瘦小的身影。
  来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,甚至有些破烂的青色道袍,手里拿着一把不知道是马尾还是牛尾的拂尘,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。头上歪歪扭扭地戴着一顶道士冠,几缕稀疏的头发不甘寂寞地翘了出来。更引人注目的是,他腰间还挂着一个硕大的,被摩挲得油光发亮的红皮葫芦。
  一股酒精混合着某种不知名草药的古怪味道,随着夜风飘了过来。
  不用说我都知道是谁了。
  我眼角一抽,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了下来,没好气地开口道:“张守财?你个老神棍,怎么跑这儿来了?你不是去滨海市那种大地方发财了吗?”
  来人,正是在金河县坑蒙拐骗多年,前段时间自觉业务遇到瓶颈,跑去滨海市开拓市场的“假把式”道士,张守财。
  老道士嘿嘿一笑,几步凑到我跟前,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,还顺手将那熄灭的火堆扒拉了一下,似乎想找到点余温。
  “别提了,别提了!”他一脸晦气地摆了摆手里的拂尘,“大城市不好混啊!那儿的人,精得跟猴似的,一个个油嘴滑舌,比我还会忽悠。贫道我这点微末道行,到了那儿,简直就是关公面前耍大刀,鲁班门前弄斧头……不是,是千里马遇不到伯乐,明珠暗投啊!”
  他一边说着,一边拧开腰间的酒葫芦,仰头“咕咚咕咚”灌了两大口,哈出一口浓重的酒气。
  “在滨海混了俩月,盘缠都快花光了,连个正经的香客……哦不,是善信,都没发展到。想来想去,还是咱们金河县好啊!山清水秀,民风淳朴,主要是人傻……呸,是人实在!贫道我掐指一算,觉得我与此地的缘分未尽,这不,就又回来了嘛!”
  我懒得听他瞎扯,皱眉道:“你回来就回来,大半夜不睡觉,跑这深山老林里干嘛?梦游采药啊?”
  张守财一听,顿时来了精神,指着山下的方向,一脸神秘地说道:“非也,非也。贫道我夜观天象,发现城隍庙上空紫气东来,祥云环绕,必有贵人在此地渡劫……哦不,是静修。我这一路寻着紫气而来,果不其然,就碰到你了嘛!怎么样,阿宝,咱们是不是很有缘?”
  我撇了撇嘴,翻了个白眼这老神棍还是那副德性。
  “行了,别扯那些没用的。你到底是来干嘛的?”
  张守财见我不上套,也不尴尬,贼兮兮地凑了过来,压低了声音:“说真的,你小子大半夜不搂着你那个漂亮得跟仙女似的小女朋友睡觉,一个人跑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吹冷风,还一脸死了爹妈的表情……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?”
  “跟道爷我说说,说不定我能给你指点指点迷津。别看道爷我平时不着调,真论起这趋吉避凶,排忧解难的本事,那可是祖师爷赏饭吃!”
  我看着他那张写满了“快来问我”的八卦脸,心里一阵无语。
  但不知为何,面对这个满嘴跑火车的老神棍,我那紧绷了一整晚的心弦,却莫名地放松了一丝。
  我没有回答他,只是又躺了回去,看着天,淡淡地说道:“我的事,你解决不了。天大的麻烦。”
  张守财一听“天大的麻烦”,眼睛更亮了,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。
  “天大的麻烦?”他学着我的样子,也四仰八叉地躺了下来,嘴里叼了根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草根,含糊不清地说道,“天,有多大?天塌下来,有个子高的人顶着。你小子现在不就是金河县个子最高的那几个之一吗?你都顶不住的麻烦,那肯定不是一般的麻烦。”
  他侧过头,看着我:“是不是要跟人拼命了?看你这架势,是准备一个人去,跟一大帮人拼命?”
  我心中一惊,猛地转头看他。
  这老神棍,难道真会算?
  张守财被我看得有些发毛,连忙摆手:“你别这么看我,道爷我可不会读心术。你脸上就差写着‘壮士一去兮不复还’这七个大字了,傻子才看不出来。”
  他坐起身,盘腿而坐,摆出一副得道高人的架势,煞有介事地说道:“来,跟道爷我说说,是不是有个王八蛋欺负你了,你打不过他,又咽不下这口气,就想着用自己的命,去跟他一换一?”
  虽然用词粗鄙,但还真被他猜了个八九不离十。
  我沉默了。
  我确实被他说中了心事,想听听他到底能说出个什么子丑寅卯来。
  张守财一看我这反应,就知道自己猜对了。
  他嘿嘿一笑,清了清嗓子,神情瞬间变得无比庄重,仿佛真的是什么得道高人。
  “小子,你知道我们道家,最讲究的是什么吗?”
  “什么?”我不自觉地被他带入了节奏,坐起身来,认真地看着他。
  “是‘顺势而为’,是‘道法自然’!”他一脸神棍地说道,“你看这溪水,它会直愣愣地去撞前面那块大石头吗?不会!它会绕过去。你看这藤蔓,它会跟大树比谁更粗壮吗?不会!它会缠在树上,借着大树往上爬,去晒它想晒的太阳。”
  “水和藤蔓,都不跟比它们硬,比它们强的东西正面硬碰硬。它们都知道借力打力,都知道绕路走。这,就是‘道’!”他高深莫测地总结道。
  我听得连连点头,心中仿佛真的被点亮了一盏灯。
  是啊,我为什么要硬碰硬?吴志豪就是那块大石头,我没必要跟他撞个头破血流。
  “然后呢?”我追问道,迫切地想知道这“绕路”的具体法门。
  张守财见我上钩,更是得意,他站起身,踱了两步,又拿起地上的小石子和那块大石头比划。
  “你看,硬碰硬,小石头必碎无疑。这是下下策,是愚者所为。”
  “那上策呢?”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急促了。
  “上策,就是不跟它玩了!”张守财继续故弄玄虚,“人家摆好了棋盘,划下了楚河汉界,让你跟他玩‘马走日,象走田’的游戏。你为什么非要当那个听话的棋子呢?不跟他玩,掀了这棋盘,不就得了?”
  我心头剧震!对啊!掀桌子!不按他的规矩来!
  这个思路让我豁然开朗,感觉眼前一片光明!我激动地看着他:“老神棍!然后呢?怎么掀桌子?”
  张守财看着我激动的样子,满意地捋了捋他那几根山羊胡,又灌了一大口酒,打了个酒嗝。
  他走到我面前,拍了拍我的肩膀,表情无比凝重,仿佛要传授我什么绝世秘籍。
  “小子,你听好了。”
  我屏住呼吸,瞪大了眼睛,等待着他那石破天惊的解决方案。
  “贫道我刚才所说的,什么道法自然,什么顺势而为,什么掀翻棋盘……林林总总,千言万语,其实最终都可以汇聚成贫道我毕生所学之精髓……”
 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,吊足了我的胃口。
  “这精髓,只有一个字!”
  “是什么?”我感觉自己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  张守财深吸一口气,然后猛地凑到我耳边,用尽全身力气,吐出了那个字。
  “跑!”
  “……”
  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静止了。
  我脸上的激动和期待,瞬间凝固,然后一寸一寸地皲裂。
  我呆呆地看着他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  “跑……?”我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,怀疑自己听错了。
  “对!就是跑!”张守财见我没反应,还以为我没领悟其中真谛,开始掰着指头给我解释,“你想啊,三十六计,哪一计最厉害?走为上计啊!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!你打不过他,难道还跑不过他吗?金河县待不下去,就去滨海市嘛!滨海市待不下去,咱们就去京城!天大地大,还能没你一碗饭吃?”
  他越说越来劲,仿佛为自己这绝妙的主意感到无比自豪。
  “你看我,在滨海混不下去了,我不就跑回来了吗?这叫战略性转移!不丢人!活着,才是硬道理!你跟他拼命,死了就什么都没了,你那个仙女似的小女朋友,不就便宜别人了吗?”
 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,听着他那套理直气壮的“跑路哲学”,胸中那股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,“噗”的一声,被一泡尿给浇灭了。
  -我紧握的拳头,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。
  我深吸一口气,再缓缓吐出,胸口的郁结之气却越积越厚。
  我酝酿了半天的情绪,最后,所有的感激、期待、顿悟……全都化作了三个字。
  “去你的!”
  我猛地站起身,一脚踹在旁边的树上,震得树叶哗哗作响。
  张守财被我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大跳,抱着他的宝贝酒葫芦往后缩了缩,一脸无辜:“哎哎哎,你这小子怎么回事?道爷我传你保命真经,你怎么还急眼了呢?你可是我的大金主,你要是死了,以后谁给我送香油钱?”
  “滚!”我指着下山的路,冲他吼道。
  “嘿!不识好人心!”张守财嘟囔了一句,见我脸色铁青,也不敢再多说,麻溜地从地上爬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土,嘴里念叨着“孺子不可教也,不可教也”。
  就在这时,东方的天际,泛起了一抹鱼肚白。
  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,驱散了山间的黑暗和寒意,将金色的光辉洒遍大地。
  新的一天,到来了。
  “得,天亮了。”张守财也站了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,“道爷我也该去找个地方,吃碗热乎的豆腐脑了。城南那家老王记,也不知道还在不在……”
  看着他那仓皇逃窜的背影,我只觉得哭笑不得。
  搞了半天,这个老神棍的终极奥义,就是跑路。
  我颓然地坐回地上,心中的烦躁却在这一通发泄之后,诡异地平复了不少。
  我看着那空无一人的火堆,忽然,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  跑?
  这确实是张守财这个老骗子能想出来的唯一办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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