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。
“陈九斤!”吴志豪的声音嘶哑,“你这是什么意思?!”
他伸手指着陈九斤,“别忘了,你那个狗屁人力公司,是谁在给你饭吃!我场子里里外外,养了你多少人?我把你当朋友,你现在却带着人,站到杀我弟弟的仇人那边去?!”
吴志豪的质问,充满了怨毒和不解。
确实,陈九斤的公司在明面上是一家正规的人力资源公司,承接了金河县不少娱乐场所和工地的安保工作,其中最大的客户,就是吴志豪。
双方一直保持着不错的合作关系。
吴志豪一直以为,陈九斤是个只认钱,懂得分寸的聪明人,在这场纷争中,就算不帮自己,也绝对会保持中立。
他万万没有想到,陈九斤会站队站得如此决绝,如此彻底!
面对吴志豪的咆哮,陈九斤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。
他只是平静地向前走了几步,在距离吴志豪二十米远的地方站定,抱拳拱手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吴老板,你给的生意,我陈九斤领情。我手下的兄弟,为你流汗,甚至流血,拿你一份薪水,天经地义。在生意上,我们两不相欠。”
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,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,
“但是,我陈九斤这条命,是宝爷给的。我如今的地位,是要门的堂主之位,也是宝爷亲手送上去的。”
他转回头,直视着吴志豪血红的双眼,一字一顿,掷地有声。
“对不住了,吴老板。宝爷是我的救命恩人,更是我‘要门’的恩主。他的事,就是我的事。”
“今天,只要我陈九斤还站在这里,谁也别想动宝爷一根汗毛!”
这番话,如同惊雷,在吴志豪的耳边炸响。
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,变得一片惨白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被愤怒冲昏的头脑,终于开始恢复理智。
也就在他心神动摇,气势衰落的一刹那。
我动了。
我的身体,像一颗出膛的炮弹,拉出一道笔直的残影,无视那上百把明晃晃的刀具,直冲向他。
吴志豪大惊失色,下意识地后退,想要抓住脚边的红姐作为人质。
但我的速度,比他的反应,快了太多。
在他抓住红姐之前,我已经掠过他的身侧,一把抄起地上奄奄一息的红姐,脚尖在地面一点,身体在空中一个不可思议的转折,稳稳地落在了我方阵营之前。
我解开她手上的绳子,拿掉她嘴里的布条,将她交给了身后的青龙。
“带她去看医生。”
整个过程,行云流水,快到吴志豪的人,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。
吴志豪的脸色,青一阵,白一阵。
他死死地盯着我。
他知道,用这种混混火拼的方式,他杀不了我。
但他弟弟的仇,不能不报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所有的情绪,缓缓地,一字一顿地开口。
“李阿宝,今天我吴志豪不是打不过你,而是不想让这里生灵涂炭,更不想让很多人挂不住面子。”
我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。
他那条游艇上,有很多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。
自己如果和我火并。
将会让那些人难堪。
更何况,武岳庙的调停言犹在耳,他今晚要是大开杀戒,就是公然打那位方丈的脸。这个后果,他同样承担不起。
他今晚,太冲动了。
“但杀弟之仇,不共戴天!”
“你我之间的恩怨,在这里火拼,只会让条子占便宜,让外人看笑话。传出去,也有损我们金河县爷们的名声。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,那三根手指微微颤抖。
“我给你三天时间!”
“三天之后,还是这个时辰,金河边,落马滩!你我两边,各带人马,用道上最老的规矩,做个了断!”
“不死不休!”
“无论谁生谁死,都看天意!事后,活下来的人接管一切,败了的,尸沉金河,恩怨两清!”
“你,敢不敢接?!”
他的声音,在夜空中回荡,充满了决绝和悲壮。
我身后的青龙和陈九斤,脸色都是一变。
“宝爷,不能答应!这是他的缓兵之计!”
“没错,我们现在气势正盛,一鼓作气,就能把他拿下!”
我没有理会他们的劝说。
我看着吴志豪。
我知道,这是唯一的解决办法。
血债,必须用血来偿。
这场纷争,必须有一个彻底的了断。
我缓缓地点了点头,声音同样传遍全场。
“好。”
“我接了。”
“三天后,落马滩,我等你。”
得到我的答复,吴志豪深深地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,像是在看一个死人。
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,猛地一挥手。
“我们走!”
他带着他的人,如潮水般退去,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。
“宝爷!你为什么要放他走?!”青龙急切地问道,脸上写满了不解。
“是啊宝爷,今晚是最好的机会!”陈九斤也皱起了眉头。
我转过身,看着他们,看着我身后那些同样不解的兄弟。
“这一战,避不了。”
“与其让整个金河县血流成河,不如用最直接的方式,做个了断。”
我留下这句话,便不再解释,转身走进了会所。
身后,留下了一众忧心忡忡,却又不敢违抗我命令的兄弟。
他们不懂。
但,我懂。
这一战,不仅仅是为了报仇,更是为了……立威。
我要用吴志豪的血,来洗刷我母亲所受的侮辱。
我要让整个金河县都知道,谁,才是这里新的王。
我留下这句话,便不再解释,转身走进了会所灯火通明的大厅。
青龙、张超,陈九斤等人紧随其后,会所里侥幸没有卷入冲突的几十个兄弟也围了上来。
刚刚才散去的杀气,似乎又以另一种形式,在每个人心头重新凝聚。
“宝爷!你下令吧!这三天,我们把家伙都磨利索了,保证让吴志豪那帮杂碎有来无回!”一个手臂上还缠着纱布的保安队长激动地说道。
“对!干他妈的!跟他们拼了!”
“大不了就是一条命!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!”
群情激奋,刚刚被压下去的血性,因为一场无法避免的死战,而被彻底点燃。
然而,就在这一片喊打喊杀的喧嚣中,陈九斤却走上前来,脸上带着一种极为复杂的,混杂着愧疚和为难的神色。
他对着我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宝爷……”他抬起头,声音有些干涩,“今晚,我陈九斤带着兄弟们过来给你扎场子,天经地义,没二话。但是……”
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,迎着众人不解的目光,继续说道:“三天后的约战……我……我的人,不能去。”
此话一出,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。
青龙的眉头当即就拧了起来:“陈九斤,你这是什么意思?临阵脱逃?”
“不是!”陈九斤猛地摇头,脸上满是苦涩,“青龙哥,各位兄弟,你们听我说。我好不容易才带着我那帮兄弟从泥潭里爬出来,开了个公司,洗白上岸,让他们能穿上干净衣服,吃上一口热乎饭。他们很多人,都是拖家带口的,老婆孩子都指着他们过活……”
他的声音里,带着一丝哀求:“我不能……我不能再让他们提着刀,去过那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日子了。我得对他们负责……宝爷,这事……这事是我陈九斤对不住你!我欠你的,我下辈子做牛做马还你!但这一次,我求你,放过我的兄弟们。”
说完,他又是一个九十度的深鞠躬,久久不肯起身。
大厅里一片寂静。
那些原本还义愤填膺的保安们,此刻也都沉默了。
他们能理解陈九斤的难处,谁不向往安稳的日子呢?
我看着他,心中没有半分责怪。
我走过去,扶起了他。
“九斤,我明白。”我的声音很平静,“抬起头来,你没有对不住我。你为你手下的兄弟着想,是个好大哥。你的兄弟们,有自己的日子要过,没必要再为了我的事,卷进这趟浑水。”
然后,我转过身,面对着大厅里所有的人。
我的目光,从青龙、张超,扫过每一个兄弟的脸。
“都听着。”
“三天后的事,是我杀了吴志豪的弟弟引起来的。这是我和他之间的私人恩怨,跟你们,跟金河会所,都没有关系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说出了让所有人震惊的话。
“三天后,你们谁都不许去。”
“落马滩,我一个人去。”
“什么?!”
一石激起千层浪!
整个大厅瞬间炸开了锅。
“宝爷!这怎么行!”青龙第一个跳了出来,眼睛都红了,“他带那么多人,你一个人去不是送死吗?!”
“对啊宝爷!我们不怕死!我们跟你一起去!”
“是兄弟就一起扛!你一个人去,把我们当什么了!”
所有人都围了上来,情绪激动,根本无法接受我的决定。
我看着他们一张张焦急的脸,心中温暖,但表情却愈发冰冷。
“都给我闭嘴!”
我猛地一声暴喝,声如洪钟,将所有的嘈杂都压了下去。
大厅里再次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被我身上爆发出的威势所震慑。
“从现在起,我说的每一句话,都是命令!不是商量!”
我指着青龙,一字一顿地说道:“尤其是你!三天后,你敢带人踏出金河会所半步,就不是我李阿宝的兄弟!”
“还有你们!”我的目光扫过所有人,“谁敢去落马滩,谁就是跟我李阿宝过不去!从今往后,金河会所,再没有他的位置!立刻给我卷铺盖滚蛋!”
我的话,说得无比决绝,无比狠厉,不留一丝一毫的余地。
青龙的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被我那冰冷如刀的眼神逼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所有人都僵住了,他们不明白,为什么我宁愿自己去死,也不让他们帮忙。
整个大厅,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就在这时。
一个身影,出现在了大厅的门口。
是徐晴雪。
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,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,那双美丽的眼睛里,满是痛苦和失望。
她显然已经听到了我刚才说的所有话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了过去。
她动了。
她一步一步,穿过沉默的人群,径直向我走来。
我看着她,心头一紧,喉咙有些发干。
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。
她走到了我的面前,停下脚步,抬起头,用那双通红的眼睛,死死地看着我。
然后,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,她扬起了手。
“啪!”
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,狠狠地扇在了我的脸上。
时间,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。
大厅里落针可闻。
所有的人,全都石化了,呆呆地看着这一幕,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我的脸颊,火辣辣地疼。
但这疼痛,远不及我心里的万分之一。
我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
徐晴雪的手在微微颤抖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从她绝美的脸庞滑落。
她没有说一句话,一个字都没有。
只是用那种让我心碎的眼神,最后看了我一眼。
然后,她猛地转过身,跑出了大厅,消失在了深沉的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