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文网 > 都市小说 > 赌枭 > 第585章 风暴将至
夜色更深。
  赌场内繁华,喧嚣,生机勃勃,也……乌烟瘴气。
  这里是我的江湖,我赖以生存,也深陷其中的泥潭。
  “天下无赌”?
  这几个字在早一段时间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。
  一个开赌场的,最大的赌场老板之一,心里想的,却是“天下无赌”?这念头若是让吴志豪,让滨海张家,甚至让阿虎、陈九斤他们知道,怕是会笑掉大牙,或者以为我疯了。
  可我确实这么想。
  而且,这念头并非凭空而来,也并非一时矫情。
  它像一颗很早以前就埋下的种子,在经历过许多事,见过许多人,尤其是在桥下听过那盲人一曲,说过那番话之后,悄然破土,顽固地生长。
  为何要“天下无赌”?
  是因为这行当肮脏,害人倾家荡产,妻离子散?
  是,但不全是。
  赌场本就是人性的放大镜,放大了贪婪,也放大了愚蠢。
  愿赌服输,自古皆然。
  我李阿宝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圣人。
  那究竟为何?
  脑海里,不由自主的又翻腾起另一段陈年旧事。
  与桥下盲人那赤裸裸的肉身苦难不同,这个故事,关乎理想,关乎救国,关乎一群在最黑暗年代里试图劈开一道光的人,如何最终……被一张小小的赌桌,轻轻巧巧地,碾碎了希望的火种。
  荒唐得像个拙劣的笑话。
  宣统二年,冬,京城。
  银锭桥下的炸药没能响,刺王杀驾的青年汪兆铭,和他同行的黄复生,一同被锁进了刑部大牢。
  判决下得又快又狠:斩立决。
  只等秋后,或者,根本等不到秋后。
  消息传到南洋,传到港城,传到每一个有热血革命党人潜伏的角落。
  彼时的胡汉民,已是同盟会中坚,与汪兆铭私交甚笃,更视其为革命不可或缺之才。
  闻此噩耗,如遭雷击。
  不能眼睁睁看着同志就这样引颈就戮,必须营救!
  可怎么救?
  劫法场是戏文里的故事。
  唯一的希望,是用银子,用金条,用足以打动天听之人的巨量黄白之物,去铺一条买命的路。
  革命需要钱,但此刻,救国救民的大业,暂时要让位于救一个具体的人。
  筹款!
  胡汉民放下手头一切事务,动用所有能用的关系,从南洋侨胞的义捐中挤出,从本就捉襟见肘的革命活动经费里挪借,甚至典当了一些同志随身携带的信物。
  他们凑出了一笔钱,数目不小,足以让一个普通人富贵几代。
  但面对大清王朝森严的监狱系统和可能涉及的层层关节,这笔钱,依旧显得单薄,充满变数。
  就在这时,一条“捷径”的消息,悄然传入胡汉民耳中。
  消息来源已不可考,或许来自某个同情革命的江湖朋友,或许只是绝望中抓住的一根稻草——澳门。
  那个华洋共管、法外之地的澳门,有着远东最负盛名、也最藏龙卧虎的赌场。
  据说,曾有人凭借超凡的赌技或过人的运气,一夜之间博取泼天富贵。
  若能以此法,将手中有限的资金,在赌桌上快速翻倍,甚至翻上数倍,则营救汪兆铭的把握,将大大增加。
  这是一场豪赌。
  赌注是汪兆铭的命,是胡汉民的信誉,是那笔承载着无数人期望的救命钱。
  胡汉民并非嗜赌之徒,但救友心切,兼之对自身才智与“天命”或许尚存一丝侥幸,他最终,踏上了前往澳门的轮船。
  他带着使命,带着焦灼,带着沉重如山的压力,踏进了澳门当时最大的一家赌场——“荣利号”。
  这里不分昼夜,灯火通明,各色人种混杂。
  胡汉民换了筹码,没有去喧闹的轮盘或牌九,而是径直走向了深处一间更为安静,也更为昂贵的私人牌室。
  那里,玩的通常是“沙蟹”,赌注更大,也更考验心智。
  牌室不大,装饰着西式的天鹅绒和东方的瓷器,显得有些不伦不类。烟雾缭绕中,只有一张牌桌。胡汉民坐下时,对面已经坐了一个人。
  那人看起来四十许岁,面容清癯,穿着剪裁合体的藏青色长衫,外面套着一件做工考究的黑色马甲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。他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,眼神平静,甚至带着点书卷气,完全不像是混迹赌场的豪客。
  没人知道他的真名。
  在澳门赌界,他有一个令人谈之色变的绰号:“无影手”啸千珏。
  关于啸千珏的传说很多。
  有人说他出身岭南望族,家道中落后流落南洋,学得一身鬼神莫测的赌术。
  有人说他师从海外神秘数学天才,精于概率,能算尽牌局变化。更有人说,他根本不出千,他赌的是“人心”,他能从对手最细微的眼神、肌肉颤动、呼吸节奏乃至潜意识的选择中,读出其底牌和下一步动向。
  他很少亲自下场,一旦坐下,对手非死即伤,从无例外。
  胡汉民是否知道对面坐的是“无影手”,已无从考证。
  或许知道,但救人心切,已顾不得许多。
  或许不知,只将其当作一个普通的、运气不错的对手。
  牌局开始。
  初始,胡汉民手风颇顺。
  他并非庸手,心思缜密,记忆力超群,加之怀有必救同志的信念,下注果决,竟连连取胜,面前的筹码堆高了不少。
  希望,如同黑暗中点燃的烛火,在他眼中跳动。
  他甚至开始计算,照此下去,再赢多少,便能凑足理想中的数目。
  啸千珏始终平静。
  输钱时,眉头都不皱一下,只是轻轻将筹码推出去。
  他很少说话,只是偶尔在胡汉民下注后,用那双镜片后深潭般的眼睛,静静地看他一会儿,然后才跟上,或者,选择放弃。
  变故发生在午夜之后。
  胡汉民拿到了一手绝佳的好牌——三条K,带一张A。
  这是足以通杀大多数牌型的大牌。
  他强压住心头的狂跳,尽量让呼吸平稳。
  他看了一眼公共牌,又看了看自己面前堆积如山的筹码,以及对面啸千珏那依旧看不出深浅的表情。
  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:这一把,如果能将啸千珏面前剩余的筹码全部赢过来,或许……就真的够了!
  他计算着啸千珏可能的牌型,回忆着之前对方的下注习惯。
  啸千珏似乎也在等一张关键牌。
  胡汉民判断,对方要么是顺子听牌,要么是同花听牌,成牌概率虽不低,但绝不可能大过自己的三条K。
  是时候了!
  胡汉民深吸一口气,将面前超过三分之二的筹码坚定地,推到了牌桌中央。
  那是一座小山。
  “全压。”他用略带广东口音的官话,清晰地说道。
  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啸千珏身上。
  啸千珏终于抬起了头。
  他摘下金丝眼镜,用一方雪白的手帕,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。
  他没有看自己的底牌,也没有看公共牌。
  他只是看着胡汉民的眼睛,仿佛要透过那层焦灼,看到其灵魂最深处背负的重压。
  那不仅是金钱的得失,更是一位至交好友的生死,是一群同志的热望,是一个或许不切实际、却真实存在的救国理想。
  然后,啸千珏笑了。
  他也伸出手,将自己面前所有的筹码,一枚不剩地,推了出去。
  “跟。”
  声音平淡无波。
  开牌。
  胡汉民亮出自己的三条K,带A。牌面极大。
  啸千珏缓缓翻开自己的底牌。
  一张方块10,一张方块J。
  公共牌中,有三张方块:2,7,Q。
  他等到了最后一张公共牌——那是一张方块K。
  同花。
  而且,是比胡汉民三条K更大的,同花。
  胡汉民脸上的血色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,变得惨白如纸。他死死盯着那五张方块,盯着啸千珏那张平静无波的脸,仿佛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。
  他计算了概率,分析了牌路,甚至揣摩了对方的心理……可为什么?为什么偏偏是这张方块K?为什么对方敢用听同花的牌,跟自己的全押?
  不是运气。
  绝不是。
  啸千珏从头到尾,就像在欣赏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剧。他看穿了胡汉民急于求成的心态,看穿了他背负的沉重压力,看穿了他那把“三条K”带来的虚妄信心。他甚至可能,算准了最后那张牌,会是什么。
  这不是赌术,这是诛心。
  筹码被无声地揽走。
  胡汉民面前,空空如也。
  他来时带的巨款,同志们凑集的希望,一夜之间,灰飞烟灭。
  他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,汗水浸透了衣服。
  耳畔嗡嗡作响,赌场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,模糊而不真实。
  他输了。
  输掉的不仅是钱,是救汪兆铭的最快可能,或许……还有某种支撑着他的信念。
  他被做局。
  原来,在真正的规则面前,理想、热血、义气,是如此不堪一击。
  这张小小的赌桌,仿佛一个江湖,将他所有的努力和希望,轻轻一碾,便化作齑粉。
  啸千珏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并无皱褶的衣襟,对呆若木鸡的胡汉民微微颔首。然后,他便转身,消失在牌室外的光影交错之中,再无痕迹。
  后来,汪兆铭因缘际会,并未被处斩,改为终身监禁,直至武昌起义后获释,那是历史的另一种偶然。
  但胡汉民澳门赌场一夜,血本无归,未能以金钱撬动死局,却成了革命党史中一段鲜为人知、却充满黑色幽默的插曲。
  而那位“无影手”啸千珏,自此之后,在澳门赌场也愈发神龙见首不见尾,只留下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传说。
  ……
  办公室里的灯光,很白。
  我靠在椅背上,指尖的香烟已燃到尽头,灼热的疼痛传来,我才蓦然惊醒。
  胡汉民要救汪兆铭,是理想与义气。
  我李阿宝要保住金河会所,是生存与责任。
  看似天差地远,可本质上,我们是不是都坐在了某张赌桌前,对面或许都坐着一个“啸千珏”?他或许不叫啸千珏,他叫吴志豪背后的规则,叫张家的资本权势,叫那个更庞大、更无形的“江湖”本身。
  他们冷静,算计,手握资源或力量,看着我们这些怀揣着各自“信念”和“软肋”的人,在牌桌上挣扎、下注、All in,然后,在某个关键时刻,轻轻翻开一张早已注定的牌,将我们的一切,无情碾碎。
  我不是要消灭世间的赌场,那不可能。
  我要掀翻名为命运的赌桌。
  我要做的,不是赌徒,不是庄家。
  我要做那个,能看穿所有“啸千珏”的底牌,能打乱所有预设牌局,甚至……有朝一日,能亲手砸碎这张赌桌的人。
  让那些隐藏在幕后的“无影手”们,再也找不到可以肆意玩弄的赌具和赌徒。
  风暴将至?
  不,风暴,由我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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