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场赌桌风波,看似被压下,但令人恶心,像黏在鞋底的湿泥,挥之不去。
赌场里喧嚣依旧,筹码叮当,输赢的悲喜在灯光下扭曲放大。
我需要透口气。
跟徐晴雪和阿豹交代了几句,我便独自一人走出了会所大门。
沿着会所后巷,信步往老城区方向走去。
夜色已深,霓虹被抛在身后,越往里走,灯光越暗。
不知不觉,走到了一座有些年头的石拱桥边。这桥叫“金水桥”,横跨在穿城而过的金水河上,早年是县城要道,如今新桥修通,这里便冷清下来,成了附近老人纳凉、孩童嬉闹的去处。此刻夜深,桥上无人,只有桥下河水在黑暗中汩汩流淌,映着远处零星灯火。
就在我准备上桥,走到最高处看看夜色时,一阵嘶哑断续的二胡声,顺着夜风飘了过来。
琴声来自桥那头,桥墩下的阴影里。
我放轻脚步,走过拱桥。
桥那头路灯坏了一盏,光线昏暗。
借着另一盏路灯投来的模糊光晕,能看到桥墩旁坐着一个人。
是个拉二胡的。
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桥墩石壁,身上裹着一件看不出原色的破旧棉袄,头上戴顶同样破旧的毡帽,帽檐压得很低。他低着头,全身心沉浸在那把同样老旧、琴筒甚至有些开裂的二胡上,枯瘦如同老树根的手指,在琴弦上缓慢而用力地移动、揉按、拉扯。
拉的是一支极其悲凉哀怨的曲子,像是《二泉映月》,又似乎不是,调子里没有那份文人的清冷孤高,反倒多了几分市井的苦楚、挣扎,还有一丝被生活碾磨到极致后的麻木。琴弓与琴弦摩擦,发出嘶哑的呜咽,在寂静的夜里,顺着冰凉的河风飘散,听得人不免悲从中来。
他面前放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,里面零星有几个硬币和小额钞票。
显然,这是个乞讨地。
我停下脚步,没有打扰,只是静静听着。
这琴声里的苦,太过真切,不像那些职业乞丐刻意装出来的凄惨。而且,这拉琴的手法……虽然因为琴的破旧和手的原因显得滞涩,但一些细微的指法处理,隐隐能看出点老派江湖艺人的功底,不是野路子。
夜风似乎大了些,卷起地上的落叶,也掀动了他低垂的毡帽帽檐。
就在那一瞬间,借着昏暗摇晃的光线,我看清了他的脸。
不,准确说,是看清了他本该是眼睛的位置。
那里没有眼睛。
只有两道扭曲狰狞的陈旧疤痕!
疤痕深深凹陷下去,边缘的皮肤皱缩纠结,可以想见当年受伤之重、之惨。
疤痕一直延伸到两侧太阳穴附近,在昏暗光线下,显得格外骇人。
这不是天生的盲,也不是普通的伤病致盲。
这是“采生割耳”!
这个词刺进我的脑海,带来一阵遥远而血腥的战栗。
那是旧年月里,江湖上下九流中最阴损歹毒、也最令人不齿的勾当。专门有一伙丧尽天良的恶徒,拐骗、掳掠孩童,甚至成年人,用极其残忍的手段,或用生石灰灼瞎双眼,或用利刃生生剜去眼珠,再辅以药物和酷刑,故意制造出严重的、不可逆的伤残。
然后将这些被他们人为制造出来的“残废”,驱赶到各地繁华市井、寺庙道观、桥梁渡口,利用人们的怜悯之心行乞敛财。
被他们控制的残疾人,毫无自由和尊严可言,只是他们赚钱的工具,稍有不从,便是更残酷的折磨,直至被榨干最后一点价值,像垃圾一样丢弃、死亡。
眼前这个拉二胡的盲人,就是被人用极其专业的手法,刻意毁掉的!
毁掉的不只是一双眼睛,是一个人看世界的权利,是全部的希望和未来。
琴声还在呜咽,嘶哑悲凉,仿佛在诉说着主人永堕黑暗的无尽痛苦。
他低着头,对周围的一切毫无所觉,只是用那双只剩疤痕的“眼睛”“看”着面前的破碗,用尽全身力气,从那把破旧的二胡里,抠出一点能换来生存的声响。
我站在几步之外,夜风吹得我夹克的领子猎猎作响,胸口却一阵发闷。
金河会所里的刀光剑影、勾心斗角,吴志豪的嚣张挑衅,张家的幕后黑手……这些当下的危机,与眼前这无声诉说着旧江湖最黑暗血腥一面的景象相比,忽然显得……竟有些“文明”了。
至少,我们还在规则的笼子里搏杀,哪怕规则扭曲。
而眼前这人,他连同制定规则的资格,都在很多年前被彻底剥夺了。
江湖。
这个词,在说书人的嘴里,是快意恩仇,是侠骨柔情。
在苏九娘教我时,是弱肉强食,是规矩方圆。
但只有真正在泥泞里打过滚,见过最腌臜角落的人才知道,江湖的底色,从来不只是豪情与算计,还有更多阳光照不到的、血淋淋的、被刻意遗忘的残忍。
“采生割耳”的恶行,在新社会成立后的严厉打击下,早已近乎绝迹。
没想到,在金河县这么一座小城的深夜拱桥下,还能看到它留下的残酷的烙印。
这盲人,或许曾是某个地方有天赋的琴童,或许只是个普通人家走失的孩子,又或许……本身就是江湖底层某个不幸沦落的可怜人。
他不知道经历了怎样的地狱,才变成如今这副模样,靠着一点残存的技艺和世人偶尔的施舍,在这桥洞下苟延残喘。
我摸出钱夹,将里面所有的现金。
大概有十几张红的,轻轻蹲下身,放进了那个粗瓷破碗里。
纸币落下,没有发出硬币的脆响。
盲人拉琴的手,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,但琴声未停。
他那张布满风霜和苦难的脸上,没有任何表情变化,仿佛放进碗里的不是能让他吃许多天饱饭的钞票,而只是一片无足轻重的落叶。
他没有道谢,甚至没有抬头“看”我一眼。或许,在他的世界里,早已没有了“看”这个概念,也没有了悲喜。
给予和索取,都只是黑暗中的一种模糊触感。
我直起身。
旧江湖的鬼影,似乎从未真正远离。
只是换了一副更隐蔽、更“文明”的面孔,在新时代的阴影里,继续上演着弱肉强食的戏码。
我抬头,望向金河会所的方向,那里灯火通明,是欲望和金钱的战场。
而我的战场,就在那里。
无论对手用旧江湖的阴毒,还是新时代的伎俩,这场仗,我都必须赢。
不仅为了我自己,为了徐晴雪和跟着我的兄弟,也为了……让金河县这片地界上,少一些像桥下盲人那样的悲剧。
江湖残酷,但我李阿宝,偏要从这残酷里,劈出一条自己的路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