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到我的话。
刚才还热热闹闹的办公室,一下就没了声。
张超的拳头攥的发白,青龙狠狠的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,捻出一蓬灰。
陈瑶的脸上,全是那种使不上劲的担忧。
每个人脸上,都挂着层憋屈跟不甘心的影子。
徐晴雪勉强笑了笑,伸出手,用凉丝丝的指尖碰了碰我的脸。
“你瘦了好多,也黑了。”她的声音压着,全是心疼,像是在岔开话题,又像是在给后面的话做铺垫,“在那边,肯定吃了不少苦吧?”
我抓住她冰凉的手,哈了口热气,把手整个包进掌心。眼睛却没离开他们,又平静的问了一遍。
“我没事。你们呢,这到底怎么回事?”
我说话声调很平,但里面的意思,谁都得听。
徐晴雪眼里好不容易挤出的那点光,彻底没了。
她累的不行,叹了口气,头靠在我肩膀上,好像那是唯一的支撑。
“大概……是两个月前开始的吧。”
“就在咱们对面,那家倒了好几年的‘金盆’洗浴,突然让人盘下来了。”张超接了话,他一拳砸在旁边的墙上,“半个月前,新赌场开业,挂了个牌子,叫‘金蟾蜍’,俗不可耐!!”
“俗就算了,他们那手段,不是人干的事!”青龙咬着牙,字从牙缝里往外蹦,眼睛里全是红血丝,“开业第一天,门口搭个大台子,找来一帮女的,身上就几片破布,跟没穿差不多,在上面扭!音乐开的震天响,整条街都听得见!把附近那些街溜子跟没活干的闲汉,全勾过去了!”
我能想到那场面。
低级,扎眼,跟菜市场卖肉似的,明晃晃的勾着人骨子里的那点念想。
金河这种小县城,哪见过这阵仗。
“那还只是个开头。”陈瑶开了口,脸上带着犯恶心的厌恶,“他们还搞了各种听都没听过的玩法。号称什么‘新客进门,前三把包赢’,其实就是他们自己人抬轿子,让你先尝甜头。”
“还有什么‘充一千送八百,上不封顶’,你充的越多,送的越多,好多人一下就上了头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好像很难开口。
“更毒的是,外面都传,在他们那输光了钱,能拿着欠条,去找那些跳舞的女的……‘抵债’。”
我的眼神,一下就冷了。
这已经不是做生意了。
这是在用最毒的法子,把人当甘蔗嚼,连骨头渣都不吐,把一个个家往火坑里推,往死路上逼。
“他们就是一群疯狗,逮谁咬谁,一点道上的规矩都不讲!”张超气的胸口一起一伏的,“一开始,咱们也没当回事,觉得那种下三滥的地方,上不了台面,吸的都是些穷赌鬼。可没想到,他们的招,一环扣一环!”
“上礼拜,王老板在我们这输了十几万,气冲冲的走了。”青龙闷声闷气的说。
他说的王老板,是县里做建材的,也是我们这的老客。
“第二天,就有人看见他进了金蟾蜍。听说金蟾蜍直接给他免了五万的账,还给了十万的筹码。现在,王老板天天泡在那,家都不回。”
徐晴雪的声音更低了,全是无力:“那个‘金蟾蜍’的后台老板,是个年轻人,二十七八,叫吴志豪。手段特别厉害。他先用低俗表演跟免费赌局把人聚起来。然后,釜底抽薪,开始从我们这挖人。”
“挖人?”我眉头皱的更深。
“对。”徐晴雪点头,“他放话,只要是咱们金河会所的荷官跟安保,跳槽过去,薪水翻三倍。核心的,翻五倍。还保证给职位。”
“妈的!!”张超没忍住,一脚踹翻了跟前的茶几,杯子碎了一地,“咱们有三个兄弟,阿力他们仨,没扛住,偷偷过去了。结果呢?!那个姓吴的,当着所有人的面,一人给了一万块,然后叫人当场把他们的腿给打断了!还说什么,我们金河会所的人,都是软骨头,他金蟾蜍,一个都不要!”
杀人诛心。
这招太狠了。
用高薪动摇军心,又用血腥的法子断了所有人的后路。
还顺手把我们金河会所的脸,扔在地上用脚碾。
“从那以后,就没人敢动心思了。”青龙的声音越说越哑,“可客人,一天比一天少。那些原来玩熟了的老客,开始还碍着面子不过去。后来,也都慢慢去了。人心都贪,我们拦不住。”
“金蟾蜍抽水比我们低一个点,而且他们场子里的气氛……怎么说呢,更疯,更刺激。”徐晴雪补充,“我们这有底线,客人输到份上,我们会劝,会拦。金蟾蜍没底线。你输的越多,他们越高兴。好多人输红了眼,我们这不敢借的钱,金蟾蜍敢借,利滚利,当天就翻倍。他们就像个无底洞,把所有人的贪心跟欲望都吸进去了。”
我明白了。
这个吴志豪,是个疯子,不按牌理出牌的赌徒。
他用最烂的手段,吸来最底层的客人。
用最疯的玩法,刺激最原始的欲望。
他不管规矩,不看长远,他要的,就是在最短的时间里,榨干这个县城所有赌徒的最后一滴血。
而我们金河会所,讲究细水长流,讲究客情关系,走的是个相对体面的路子。
在吴志豪这种蝗虫一样的打法面前,我们过去那套,脆的跟纸一样。
就像个穿西装的拳击手,碰上个浑身绑满炸药冲上来就自爆的疯子,根本不知道怎么出手。
“陈九斤呢?”我问出最后一个问题,“他是金河县的地下皇帝,就看着一个外地人,这么砸场子,坏所有人的规矩?”
这个名字一出来,办公室里的空气更压抑了。
徐晴雪苦笑着摇头。
“怎么没找过?你走了以后,青龙已经能替我们去见他了。可这次,青龙亲自去的,连陈九斤的面都没见着,就被他手下那个师爷给挡回来了。”
青龙脸上闪过一丝难堪。
“那个老狐狸,皮笑肉不笑的跟我说,吴志豪的场子,手续齐全,是正经注册的‘棋牌娱乐室’,合法经营。金蟾蜍做的那些事,是恶心,可抓不住实在的把柄。”
“他说,现在时代不一样了,讲究依法办事。”青龙学着对方的调子,话里全是讽刺,“最后还问我,‘青龙兄弟,你们总不能因为自己生意不好,就二话不说,提着刀上门把人家一顿砍吧?’”
是啊。
时代变了。
现在不是那个靠拳头硬就能打天下的草莽年代了。
提刀上门?
一动手,理亏的就是我们。
吴志豪让公家的人来。
到时候,我们这个本就在灰地上的会所,第一个就得被拔干净。
我靠进沙发,点了根烟,深深吸了一口。
烟雾里,我的念头回到了滨海市。
回到了那场晚宴,回到了谭璜那副云淡风轻,却什么都在手里的眼神。
“打打杀杀,终究是末流。真正的博弈,从来不见血。”
他当初的话,还在耳朵边上。
我以为,那是滨海市的玩法。
没想到,这么快,这股风就吹到了金河这个小县城。
这个叫吴志豪的年轻人,很懂这里面的道道。
看来,我这一趟,回对了。
金河县的江湖,也该换个玩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