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世界集团的框架,算是搭起来了。
大炮去整合人手,搞安保公司。
刘虎带上沈一刀给的律师团,清算杜延年的黑产。
陈战坐镇中枢,搭建整个集团的骨架。
杜美玲管理财务和人事。
每个人都像上了满弦的钟表,卯足了劲头。
所有人都投身到这场叫“洗白上岸”的浩大工程里。
一切都在变好。
可我心里,始终有根刺,拔不掉。
玉面狐。
杜延年已经是过去式了。
这只狐狸,又会猫在哪个犄角旮旯,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,继续盯我这个滨海市新冒头的?
烟雾里,一张张脸闪过去,又被我一个个否了。
想不通。
算了。
我把烟屁摁进车载烟灰缸里,眼神重新定了下来。
不管你是人是鬼,是狐狸还是神仙。
现在的滨海,是我李阿宝的天下。
你敢露头,我就有种把你揪出来。
当务之急,不是跟一个影子斗法。
我发动车,调了个头,开向市第一人民医院。
……
刺鼻的消毒水味,是医院永恒的主题。
我提着一个果篮,穿过人来人往的走廊,来到了三楼的一间高级病房外。
透过门上的玻璃窗,我看到阿虎正躺在病床上,一条腿打着厚厚的石膏,被高高吊起。
他正费力地伸着手,想要去够床头柜上的一个苹果,但显然,他的胳膊长度,还差那么一点。
那副笨拙又努力的样子,让我有些想笑,又有些心酸。
我推门走了进去。
“想吃苹果,怎么不按铃叫护士?”
听到我的声音,阿虎的身体猛地一震,随即脸上露出了又惊又喜的表情。
“宝哥!您怎么来了!”
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,却牵动了腿上的伤口,疼得龇牙咧嘴。
“行了,老实躺着吧你。”
我走过去,将果篮放在一边,拿起那个苹果,顺手抄起床头柜上的水果刀,刷刷几下,就削好了一块,递到他嘴边。
阿虎受宠若惊,连忙张嘴接住,像个孩子一样用力咀嚼着,眼睛里却泛起了一层水雾。
“宝哥,我……我这条腿,是不是废了?”他嚼着苹果,声音有些含糊,但那份担忧,却清晰无比。
“医生怎么说?”我一边继续削苹果,一边问道。
“医生说,骨头断了三截,就算好了,以后也不能剧烈运动,是个瘸子了……”阿虎的声音低了下去,眼神黯淡。
对于一个靠拳头吃饭的江湖人来说,变成瘸子,无异于宣判了死刑。
我把又一块苹果递给他,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瘸了,就不用打打杀杀了,正好。”
阿虎一愣,没明白我的意思。
我把削好的苹果放在盘子里,拉过一张椅子,在他床边坐下。
“阿虎,咱俩几年了?”
“从……从河州出来,快三年了。”
“五年了啊……”我感慨了一句,目光有些悠远,“还记得我们刚到滨海的时候吗?两个人挤在一个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里,一顿饭掰成两顿吃。”
“记得,那时候宝哥还说,等以后有钱了,天天请我吃红烧肉!”阿虎嘿嘿一笑,眼中的阴霾散去了一些。
“是啊,现在我们有钱了。”我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他,“所以我给你两个选择。”
“第一,我给你两百万。你拿着这笔钱,回河州,买个房子,娶个媳妇,做点小生意,安安稳稳地过后半辈子。你爹妈年纪也大了,该享享清福了。”
两百万!
阿虎的呼吸,瞬间急促起来。
这个数字,对他来说,是一个天文数字,是他过去想都不敢想的财富。
他可以回老家,成为十里八乡最有钱的人,光宗耀祖。
我看着他的表情,继续说道:“第二,留在滨海。新世界集团,你听说了吧?安保公司还缺一个副总,专门负责后勤和训练。你不用再冲锋陷阵,只要坐在办公室里,管管人,发发工资就行。工资肯定没你拿两百万走人来得痛快,但以后,你就是正儿八经的白领,是公司高管。”
我把两个选择,清晰地摆在了他的面前。
一个是衣锦还乡,富贵一生。
一个是前途未卜,但能继续留在我身边。
病房里,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我没有催促,只是静静地等着他的答案。
我知道,这个选择对他来说,很难。
良久,阿虎抬起头。
“兄弟。”
“嗯?”
“我选第二个。”
这个答案,在我的意料之中,却又让我的心,微微一颤。
“想好了?回河州,你就是土皇帝。留在这,你这条瘸腿,可就得跟着我一起,去闯一条谁也不知道结果的路。”
“我想好了!”阿虎的声音斩钉截铁,“宝哥,我阿虎这条命,是你给的。当年要不是你,我早就在河州的街头被人砍死了。这条腿,是为新世界断的,我不后悔。现在,新世界要变成什么集团了,我更不能走!”
他咧开嘴,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。
“我要留下,亲眼看着宝哥你说的那个商业帝国,是怎么建起来的。就算我以后什么都干不了,给公司看大门也行。但这个大门,必须是新世界集团的大门!”
我看着他那张写满了“忠诚”二字的脸,心中百感交集。
我伸出手,用力地拍了拍他另一条完好的腿。
“好兄弟。”
千言万语,最终只化为这三个字。
“那就好好养伤。等你出院,安保公司副总的位置,就是你的。”
从医院出来,我没有回公司。
新世界集团这台庞大的机器,已经由陈战掌舵,开始隆隆运转。大炮的安保队在操场上挥汗如雨,美玲对着资产报表焦头烂额,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新身份而努力。
而我,这个名义上的董事长,反而成了最清闲的人。
车子在滨海市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游荡,最后停在了一家高档西装定制店的门口。
半小时后,我提着一个考究的礼盒走了出来。
三天前,陈战给了我一张烫金的请柬。
“滨海市年度慈善晚宴”。
主办方是市里几个头部企业家联合成立的商会。
陈战的原话是:“杜延年倒了,滨海的‘天’就空了一块。现在,所有人都想看看,新上位的李阿宝,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。这场宴会,就是你登台亮相的最好机会。我们新世界集团,也捐了一百万,买了个入场资格。”
一百万,买一张门票。
这就是上流社会的游戏规则。
过去,我以为江湖就是刀光剑影,就是人头滚滚。
直到现在,我才隐约明白,真正的江湖,是看不见硝烟的。
它在酒杯的碰撞里,在轻声的笑谈中,在那些彬彬有礼的握手背后。
今晚,我将踏入这个新的江湖。
滨海国际酒店,顶层宴会厅。
当侍者为我推开那扇鎏金的对开大门时,一阵混合着高级香水、雪茄和香槟气味的暖风,扑面而来。
眼前,是足以让普通人目眩神迷的景象。
巨大的水晶吊灯,如同银河般璀璨,将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。地面铺着厚厚的,能吸收掉一切杂音的暗红色波斯地毯。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,三五成群,端着香槟杯,姿态优雅地低声交谈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。
悠扬的古典乐,由一支现场的弦乐四重奏演奏着,像流淌的溪水,完美地融入了这片奢华的背景里。
这里没有人大声喧哗,没有人勾肩搭背。
我穿着一身量身定制的黑色西装,站在门口,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天鹅湖的乌鸦,与这里的一切,都格格不入。
我甚至有些怀念码头上那股带着咸腥味的海风,和兄弟们粗俗的叫骂声。
但我也知道,我回不去了。
从我决定成立新世界集团的那一刻起,我就必须学会适应这里,征服这里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心中那丝不适,迈步走了进去。
没有人在意我的到来。
在这里,我只是一个陌生的面孔。
我没有像其他人那样,急于去融入哪个圈子,而是从侍者的托盘里取过一杯香槟,走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,默默地观察着。
我在观察这个新江湖的生态。
那些被众人簇拥的,无疑是金字塔顶端的大人物。他们的一个点头,一个微笑,都能让围在身边的人受宠若惊。
而那些游走于各个圈子,左右逢源,谈笑风生的,则是这个江湖里的“掮客”或者新贵。
弱者依附强者,新人仰望旧人。
这和街头的规矩,本质上,并没有什么不同。
只是,这里用作厮杀的武器,不再是刀,而是钱,是权,是人脉。
正当我看得入神时,一个熟悉的身影,闯入了我的视线。
在宴会厅的另一端,一个穿着白色旗袍,身段婀娜的女人,正被几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围着。她应付得游刃有余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,既不亲近,也不疏远,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苏晚晴。
而另外一个角落还站着一个男人。
男人大约三十多岁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气质斯文,手里把玩着两颗油光锃亮的文玩核桃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听着,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谭璜。
册门的顶尖高手。
没想到,他也在这里。
这两个人就像是黑夜与白昼的交汇,一个明艳动人,一个深藏不露,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和谐。
他们,也算是我踏入滨海后,最早接触的“上层人物”了。
我的目光,似乎引起了他们的注意。
谭璜最先察觉到,他转过头,透过人群,视线精准地与我对上。
当他看清是我时,那对一直在转动的文玩核桃,停顿了半秒。
紧接着,他那张斯文的脸上,浮现出一抹极度意外的表情。
苏晚晴也看见我了。
那双美丽的眸子里,写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。
她们的反应,让我心中那点不自在,瞬间烟消云散。
是啊,你们很意外吧。
几个月前,在你们眼里,我或许只是一个从外地来的,有点胆色,但上不了台面的过江龙。
可现在,我穿着和你们一样光鲜的衣服,站在和你们同样奢华的大厅里。
我整理了一下领带,端起酒杯,穿过人群,径直朝着他们走了过去。
围在苏晚晴身边的几个商人,看到我这个陌生面孔走来,脸上都露出了询问和一丝不悦。
但苏晚晴却挥了挥手,示意他们暂停。
“李先生,巧啊。”
“苏小姐,谭先生,别来无恙。”我微笑着举了举杯,姿态从容。
“真的是你……”苏晚晴的眼神,在我身上来回打量,仿佛想从我这身价值不菲的西装上,看出什么破绽,“李先生今天这身打扮,我差点没敢认。”
“人靠衣装嘛。”我淡淡一笑,目光转向她,“今天来,是想当面跟苏小姐道个谢。当初多谢你助我一臂之力。”
我说的是心里话。
虽然那是交易,但她的情报,确实让我在对付杜延年的过程中,占得了先机。
我李阿宝,恩怨分明。
苏晚晴和谭璜对视了一眼,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涛骇浪。
谭璜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,深深地看了我一眼,开口了,声音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:“李先生,你可真是……让我刮目相看啊。”
“我们都没想到,短短几个月的时间,你就……你就做到了这个地步。”苏-晚晴接过了话,语气中充满了惊叹,“现在整个滨海,谁不知道新世界集团的名号?杜延年盘踞滨海二十年,根深蒂固,最后竟然……栽在了你的手里。”
她们的震惊,毫不作伪。
显然,在我埋头与杜延年死磕的时候,我的名字,已经通过各种渠道,传遍了滨海的上流圈层。
只是,他们听到的,是一个名字,一个符号。
如今,这个符号活生生地站在他们面前,带来的冲击力,是颠覆性的。
“时势造英雄罢了。”我谦虚了一句,但并没有否认。
这是我打下来的江山,我没必要藏着掖着。
“李先生太谦虚了。”谭璜摇了摇头,金丝眼镜下的目光,锐利得像能穿透人心,“滨海这潭水,深得很。杜延年不是第一个,也不是最后一个。能在这潭水里站稳脚跟,靠的不是时势,是真正的实力。”
他的话,一语双关。既是在捧我,也是在提醒我。
我笑了笑,没有接这个话茬。
就在这时,大厅的灯光暗了下来,一束追光打在了正前方的舞台上。
主持人登台,宣布慈善拍卖正式开始。
众人的注意力,都被吸引了过去。
“看来,正戏要开始了。”我说道。
“李先生对今天的拍品有兴趣?”苏晚晴问道。
“谈不上兴趣。”我摇了摇头,目光扫过台上的拍品展示,“只是觉得,花一百万买张门票,总得听个响儿。”
我的话,让苏晚晴和谭璜都愣了一下。
随即,苏晚晴掩嘴轻笑起来,花枝乱颤。
“李先生,你还是这么……有趣。”
我能看出来,她此刻的笑,是发自内心的。
因为我的坦诚,因为我这句不符合这个场合氛围的“大实话”,瞬间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,打破了那层虚伪的客套。
我看着舞台上那个口若悬河的拍卖师,看着台下那些为了彰显财力和善心而不断举牌的名流们,心中的某个念头,前所未有的清晰起来。
我终于,登堂入室了。
从一个在街头挣扎求生的混混,变成了一个可以和滨海市顶尖人物,在同一个屋檐下,玩着同一个游戏,甚至制定游戏规则的新晋权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