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文网 > 都市小说 > 赌枭 > 第569章 敲定
天台上的酒局,在后半夜散了。
  沈一刀的酒量很好,但今晚,她似乎刻意让自己醉了。那种卸下了十五年血海深仇后的醉,带着一种解脱的酣畅。
 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,只是在临走前,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,留下一个“好自为之”的眼神。
  楚幼薇扶着她,小丫头一步三回头。
  我一个人,在天台上又坐了很久。
  夜风吹来,酒意渐渐散去,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醒。
  那句“我要让这江湖,不再是江湖”,说出口时,豪情万丈。可当它在冰冷的夜风中沉淀下来,我才感觉到那九个字后面,压着怎样一座沉甸甸的大山。
  这不是请客吃饭,不是打打杀杀,甚至比跟杜延年在赌桌上梭哈,还要难上千倍万倍。
  我是在革了这江湖的命。
  更是革了“新世界”里,每一个跟着我刀口舔血的兄弟的命。
  这个口很难开。
  但再难开也要开。
  第二天,我召集了所有堂主和核心骨干开会。
  会议室里,烟雾缭绕,气氛热烈得像要爆炸。
 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兴奋和贪婪,他们像一群饿了许久的狼,终于等到了分肉的时刻。
  “大哥,东城那几个场子,什么时候动手?姓赵的那老小子,听说昨晚就跑路了!”
  “西城那条街的保护费,以前都是杜三爷的人收,现在也该轮到我们了吧?”
  “还有南郊那个地下拳场,肥得流油啊!大哥,你一句话,我今晚就带人去把它端了!”
  听着这些喧嚣,我一言不发,只是静静地抽着烟。
  直到所有人的目光,都汇聚到我的身上,等待着我这个新王下达进攻的命令时,我才缓缓地,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。
  “从今天起,新世界所有放贷的业务,停掉。”
  我的第一句话,像一盆冰水,兜头浇下,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  所有人都愣住了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  我没有理会他们的表情,继续用平淡的语气说道:“所有赌场,歇业整顿。那些看场子的兄弟,也全部撤回来。”
  这一下,会议室里彻底炸了锅。
  一个脾气最火爆的堂主“大炮”,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,满脸的不可思议。
  “大哥!你这是什么意思?我们跟着你,流血卖命,把杜三爷都干趴下了,不就是为了今天吗?现在肉都到嘴边了,你不让我们吃?”
  大炮是以前杜三爷手底下的一个得力干将。
  良禽择木而栖。
  他以为自己跟了一个能让自己吃饱的大哥。
  他的话,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。
  一时间,群情激奋,抱怨声四起。
  “是啊,大哥,这不合规矩啊!”
  “那些场子,可都是我们拿命换来的!现在说不要就不要了?”
  “兄弟们还等着吃饭呢!”
  我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,最后,落在了大炮的脸上。
  “大炮,我问你,阿虎现在在哪儿?”
  大炮被我问得一愣,下意识地回答:“在……在医院躺着呢。”
  “他为什么躺在那儿?”我追问道。
  “为了……为了抢地盘,被人砍了……”大炮的声音,低了下去。
  我的目光,再次扫过全场。
  “你们都看清楚了。这就是你们想要的‘规矩’,想要的‘饭碗’。今天躺下的是阿虎,明天,可能就是大炮,也可能,是在座的任何一个人,包括我。”
  “你们以为我们赢了?我们赢了什么?是赢了下一次被人砍的机会?还是赢了让自己孩子以后出门,都不敢说他爹是干什么的?”
  我站起身,走到他们中间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  “我今天把话说明白。‘新世界’,要走一条新路。”
  “那些放贷的,我会找人成立正规的金融公司,用合法的利息,去做小额贷款。那些赌场,我会改成正规的棋牌室,茶馆,我们收管理费和服务费。那些只会打架的兄弟,我会成立滨海最大的安保公司,物流公司,让大家穿着制服,堂堂正正地去赚钱。”
  “我李阿宝,不想再当一个黑社会头子。”
  “我要带着你们,把‘新世界’,变成一个真正的商业帝国。”
  “我要让你们所有人的老婆孩子,都能挺直腰杆做人。我要让你们以后老了,可以抱着孙子,告诉他,你爷爷我,当年是跟着李阿宝一起,打下了一个商业帝国的元老!”
  整个会议室,死一般的寂静。
  所有人都被我的这番话,震得脑子一片空白。
  良久,大炮那张涨得通红的脸,才憋出一句话。
  “大哥……我们……我们都是粗人,不懂什么商业帝国啊……”
  “不懂,可以学。”我看着他,斩钉截铁地说道,“谁要是学不会,或者不想学,只想过以前那种刀口舔血的日子,我也不拦着。”
  “公司的账上,有足够的钱。每个人,按功劳大小,拿一份钱,离开‘新世界’,我绝无二话。以后见了面,还认我李阿宝是大哥的,我请你喝酒。不认的,大家各走各路。”
  “路,我已经指给你们了。怎么选,是你们自己的事。”
  “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。三天后,还愿意留下的,就是我李阿宝真正的兄弟。”
  说完,我不再看他们一眼,径直走出了会议室。
  我知道,这个决定,会带来怎样的风暴。
  但,这一步,我必须走。
  因为在天台上,沈一刀问我未来打算怎么下棋时,我看到的,不仅仅是眼前的滨海。
  我看到的,是阿虎躺在病床上的苍白脸色,是杜美玲眼中的绝望,是老刘头那碗蛋炒饭里的人间烟火,也是杜延年退场时,那孤寂得让人心悸的背影。
  旧的江湖,终将落幕。
  而我,要做那个亲手拉上幕布的人。
  我走后,会议室那扇厚重的木门,像是一道闸门,将两个世界隔绝开来。
  门外,是我的商业帝国蓝图,是我眼中的未来。
  门内,是旧江湖的哀嚎与挣扎。
  我没有走远,只是靠在走廊的墙壁上,点了一根烟,静静地听着。
  意料之中的死寂,只持续了不到三秒。
  紧接着,是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大炮那张实木椅子,大概是被人一脚踹飞,狠狠撞在了墙上。
  “操!这他妈叫什么事儿!”
  大炮的咆哮,像一桶被点燃的火药,瞬间引爆了整个会议室。
  “商业帝国?他李阿宝是不是疯了!老子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,他让我去搞金融?”
  “放着到嘴的肥肉不吃,去啃什么硬骨头!那些场子,可都是兄弟们拿命拼回来的!”
  “阿虎的腿还在医院里打着石膏呢!就换来一句‘不玩了’?这他妈跟谁说理去!”
  “没错!杜三爷的地盘,咱们必须接手!大哥要是不同意,咱们自己干!”
  “对!自己干!”
  一时间,群情激奋。
  这些人,都是跟我从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兄弟。
  他们习惯了用拳头和刀子解决问题,习惯了用最直接的方式抢夺利益。
  我的那番话,对他们而言,不亚于让他们从狼,变成去学耕地的羊。
  这种转变,带来的不是向往,而是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愤怒。
  他们害怕失去赖以生存的手段,更愤怒于自己浴血奋战换来的果实,被我亲手摘掉。
  烟雾缭绕的会议室里,人心已经散了,新世界成立以来最大的危机,已然爆发。
  就在这片混乱的顶峰,一个声音,响了起来。
  “都给我闭嘴。”
  喧嚣的会议室,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。
  陈战。
  新世界里,包括曾经的我,都发自内心敬畏的存在。
  新世界能有今天。
  大部分得靠他和他那些拳馆的兄弟。
  陈战缓缓地站起身。
  “大炮,我问你,杜延年,杜三爷,厉害吗?”
  大炮一愣,下意识地梗着脖子道:“厉害个屁!还不是被我们干翻了!”
  “放屁!”陈战一巴掌拍在桌上,声色俱厉,“杜延年盘踞滨海二十年,人脉,财力,哪一样不是我们的十倍百倍?我们赢了,不是因为我们比他强,是因为宝爷比他更狠,更敢赌命!更是因为我们这边,有杜延年没有的‘奇兵’!”
  陈战的话,让所有人脸上的燥热,都退去了一些。
  他们也都明白,那天那场赌局,若是最后不是那个神秘的老刘头。
  新世界已经不存在了。
  他没有停下,继续用那沙哑的声音说道:“好,就算我们赢了。我再问你们,吞了杜延年的地盘,然后呢?”
  “然后?”大炮理所当然地回答,“然后我们就是滨海的王!吃香的,喝辣的!”
  “王?”陈战冷笑一声,那笑容里充满了悲哀和嘲弄,“然后市局的眼睛就会一天二十四小时盯死我们,把我们当成下一个杜延年。然后会有新的‘新世界’,新的李阿宝冒出来,像我们今天挑战杜延年一样,来挑战我们。到时候,你们谁去赌命?”
  “这条路,杜延年走了二十年,走到头了。我们再走一遍,能走出什么花来?无非是今天砍人,明天被人砍!你们谁敢保证,自己能安安稳稳活到给爹妈送终的那一天?”
  “你们以为宝爷是在断你们的财路?他是在给你们续命!”
  “成立安保公司,物流公司,这叫什么?这叫洗白上岸!穿着西装打领带,赚的钱,每一分都是干干净净的!你们的孩子去上学,可以挺着胸膛告诉老师,我爸是‘新世界集团’的部门经理,而不是一个连爹是干什么的都不敢说的‘小混混’!”
  陈战字字诛心。
  那些刚刚还叫嚣着要单干的堂主们,一个个都低下了头。
  大炮张了张嘴,还想反驳,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  他能反驳什么呢?
  陈战说的是血淋淋的现实。
  “可……可我们都是粗人,不懂啊……”有人小声地嘀咕了一句,说出了所有人的担忧。
  陈战叹了口气,语气缓和了下来:“不懂,可以学。宝爷不是说了吗?他没逼你们,给你们三天时间。想走的,拿钱走人,仁至义尽。想留下的,就跟着他,去闯一个真正的‘新世界’。”
  陈战的话,让大部分人都陷入了沉默的思考。
  局势,似乎被稳住了。
  但总有那么一些人,骨子里的狼性是改不掉的。
  一个刀疤脸堂主阴阳怪气地开了口:“陈哥,您说得都对。可这商业帝国,听着好听,谁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成?我们现在放着钱不赚,万一那边又没搞成,兄弟们喝西北风去?”
  “就是!我还是觉得,先把杜三爷的地盘拿到手再说!有钱了,干什么不行?”
  附和声再次响起,刚刚被压下去的躁动,又有了死灰复燃的迹象。
  陈战的脸色沉了下来,他能用道理说服大多数人,却按不住这些亡命之徒的贪婪。
  就在这时,一个清脆的,像是金属碰撞般的声音,突兀地在角落里响起。
  “咔哒。”
  所有人的目光,瞬间被吸引了过去。
  只见会议室最不起眼的角落里,一直像个透明人似的陈雪,缓缓地收起了手里正在把玩的一枚银色打火机。
  她从始至终,没有参与任何讨论,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,擦拭着这个不知道从哪儿淘来的旧货,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。
  现在,她擦完了。
  抬起头,那双清澈得不像话的眸子,淡淡地扫过那个刀疤脸。
  刀疤脸被她看得心里一毛,却还是硬着头皮,露出一丝不屑的笑容:“怎么?小雪妹妹也有想法?这里是爷们儿谈事的地方,你一个……”
  他的话,没能说完。
  因为会议室里,至少有一半的人,都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,怜悯地看着他。
  大炮更是脸色一白,猛地拉了刀疤脸一把,低声吼道:“你他妈想死别拉上我们!”
  刀疤脸愣住了,他搞不明白,自己不就是调侃了一个小丫头片子一句,至于吗?
  但他很快就明白了。
  因为那段不久前才发生,却已经足以成为新世界内部传说的血腥记忆,瞬间涌上了所有人的心头。
  那是与杜延年势力的最后决战,在滨海港废弃的七号码头。
  那一战,新世界精锐尽出,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苦战。
  杜延年麾下,有一对号称“黑白无常”的孪生兄弟,使一对铁链,悍不畏死,武力值高得吓人。
  新世界这边,最能打的几个堂主,一个照面就被他们的铁链扫飞,骨断筋折。
  眼看阵型就要被撕开,情况岌岌可危。
  所有人都绝望了。
  就在这时,一道谁也意想不到的身影,像鬼魅一般,出现在了那对孪生兄弟的面前。
  是陈雪。
  她穿着一身简单的运动服,手里握着两把毫不起眼的短刃,平静地看着那两个浑身散发着杀气的煞神。
  “找死!”
  黑无常怒吼一声,手中的铁链带着破风的呼啸,如同一条黑色的毒蛇,噬向陈雪的头颅。
  与此同时,白无常的铁链则阴险地贴地游走,卷向她的双脚。
  天罗地网,避无可避。
  面对这绝杀之局,陈雪的动作,简单到了极致。
  她甚至没有后退。
  就在黑无常的铁链即将及体的瞬间,她动了。
  不是向前,也不是向后,而是向左侧,踏出了一小步。就是这一小步,让她鬼使神差地出现在两条铁链攻击的唯一死角。
  紧接着,她手腕一抖。
  两把短刃脱手而出,化作两道银色的流光。
  “叮!”“叮!”
  两声脆响。
  一把短刃,精准地钉在了黑无常挥出的铁链中段,将其死死地钉在了一个集装箱的铁皮上。
  另一把,则将白无常贴地游走的铁链,钉入了水泥地的缝隙里。
  正在全力前冲,准备给陈雪致命一击的孪生兄弟,被自己突然被固定的武器,猛地向后一扯。
  巨大的惯性,让他们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。
  “砰!”
  两人以比冲过来时更快的速度,狠狠地撞在了一起,筋骨寸断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  而陈雪的身影,不知何时已经越过了他们。
  她走到了那两把兀自颤动的短刃前,像是拔萝卜一样,轻松地将它们拔了出来,在衣服上擦了擦血迹。
  自始至终,她都没有回头看一眼。
  那对让新世界所有人胆寒的“黑白无常”,已经软软地倒在了地上,喉咙上各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线,生机断绝。
  从她出现,到战斗结束,不超过五秒。
  码头那一战。
  正是陈雪这石破天惊的一击,扭转了整个战局。
  这份功劳,不是不世之功,又是什么?
  从那天起,新世界里再也没有人敢把陈雪当成一个普通女孩。
  她是宝爷手中,最锋利,最致命,也是最深不可测的剑。
  ……
  回忆结束。
  刀疤脸的额头上,已经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,看着陈雪的眼神,充满了恐惧。
  会议室里,针落可闻。
  陈雪终于开口了,她的声音,和她的人一样,干净,清澈,不带一丝烟火气。
  “我跟宝哥。”
  简简单单四个字。
  没有长篇大论,没有威逼利诱。
  但这四个字,比陈战那一席话的分量,还要重上千百倍。
  陈战的道理,是说给脑子听的。
  而陈雪的话,是说给脖子上的脑袋听的。
  刀疤脸双腿一软,再也撑不住,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,面如死灰。
  所有还心怀异议的人,都默默地低下了头。
  开什么玩笑?
  反对宝哥,最多是理念不合,拿钱走人。
  反对这个小姑奶奶?那是真的会死人的!
  走廊上,我听着门内陡然降临的寂静,缓缓吐出了最后一口烟圈。
  嘴角,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。
  我的商业帝国,最艰难,也最重要的一块基石,终于被敲定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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