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赢了这局。
用尽了我会的所有东西,费劲了心思,在他不可能输的情况下,抓住他故意给我的一个口子,赢了这很关键的第二局。
但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。
后背黏糊糊的,都是冷汗。
但。
这感觉……
他是在用一场胜利告诉我,我们俩的差距太大,他能随便让一场胜利给我。
三局两胜,现在一比一平。
这最后一局,决定所有人的生死,决定滨海市新旧两个时代的归属。
最后一局了。
生与死荣与辱,天堂跟地狱,都在这副牌里见分晓。
荷官刚要伸手拿新扑克,一只发抖又冰凉的手,轻轻地按在我手背上。
那只手,很凉。
我愣了一下,转头看见沈一刀的脸。
她不再是那个没灵魂的木头人。
眼睛里,重新有了光。
“够了。”
她看着我。
“没必要了。”
她顿了一下,眼光扫过杜三爷身后那些紧张的打手,又看看我身后那些害怕但还死死捏着家伙的兄弟。
“我们,现在能打!”
我明白她的意思。
现在翻脸,我们可能会输得很惨,但也不是没机会赢!
这是个理智又稳妥的选择。
我该听她的。
可我却摇了摇头。
我看着沈一刀,轻轻地把手从她手下抽出来,又放回了冰冷的赌桌上。
“不。”
“既然答应了,就没反悔的道理。”
我直直地看着对面的杜三爷。
“他杜延年,一个杀人如麻,双手沾满血腥的枭雄,尚且有这份赌上一切的气度。我,怎么就不能有?”
我说这些话,是给我兄弟们听的,告诉他们我还没到。
但更重要的,是我心里那股劲儿被杜三爷点着了,一个赌徒的骄傲跟固执。
我,不信自己会输!
上一局我能从他那套路里找到口子,这一局,我也一样可以!
“发牌!”我看着荷官。
杜三爷笑了。
“好,好个‘试试便知’。”他点点头,对荷官摆了摆手,“那我们,就试试。”
荷官不犹豫了,开始洗牌。
哗啦,哗啦……
这次我没跟上一局一样,刻意找他的节奏。
我知道,一样的招数对杜延年这种人用第二次,是瞧不起他。
也是瞧不起我。
他这次出手,肯定是我完全想不到的新路子。
我必须比他更快,比他更狠。
我闭上眼。
把外面所有的声音屏蔽掉。
我的世界里,只剩下这张赌桌,还有对面的他。
我的精神高度集中。
荷官的呼吸,牌的摩擦声,空气里灰尘的飘动,甚至杜三爷那长长呼吸……
所有的一切,在我脑子里清清楚楚。
牌发下来。
我没看。
我知道,这种局,底牌是啥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那个“势”。
第一轮下注。
我过牌。
杜三爷也过牌。
安静。
死一样的安静。
翻牌。黑桃8,红桃8,方片A。
这牌面很危险。
两张8,说明桌上出三条甚至四条的机会大了很多。
我还是没睁眼,我能“看”见我的底牌是黑桃A跟梅花K。
我中了两对,A和8,放平时,这牌够我下重注了。
但在这里,它屁都不是。
我能感觉到,杜三爷的气息一点没变。
他深不见底,我做什么都试探不出来。
我下注。
他跟。
我加注。
他还是跟。
转牌。
梅花8。
牌面三张8!
我的两对,一下变成了葫芦(三条8带一对A)!
这牌牛逼了,就比四条跟同花顺小!
可我的心,一下子沉到底了。
冷汗控制不住地往外冒,一下就把衣服湿透了。
他的底牌是什么?
是最后那张8,凑成四条8?
还是两张A,比我的葫芦还大?
我不知道!
我完全不知道!
我那点“心眼”,在他面前,屁用没有!
姜,还是老的辣!
我慌了。
我发现,我根本没资格跟他玩。
河牌发出。
一张没用的方片2。
牌局结束了。
最后一轮下注,杜三爷只是淡淡地看我一眼,过牌。
现在,轮到我。
只要我也过牌,就到了摊牌的时候。
可我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开牌?
我不敢,我输不起。
我输掉的不只是钱跟地盘,更是身后所有兄弟的命,是沈一刀十几年的盼头。
时间好像停了。
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砰砰砰的,也能感觉到身后兄弟们又烫又急的眼神。
“年轻人,”杜三爷的声音幽幽地飘过来,打破了要命的安静,“轮到你了。”
“开牌吧。”
杜三爷脸上带点玩味的笑,他没碰自己的底牌,只是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“你先。”
我的手悬在底牌上。
两张薄纸牌,现在感觉有千斤重。
开,还是不开?
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吼:开牌!你拿着葫芦!天大的牌!你怕个屁啊!
但我不知道为什么,我明明有必赢的心,现在却没胆子开牌。
我的手开始发抖,控制不住。
一下,两下......抖得越来越凶,桌子都跟着“咯咯”响。
我甚至能感觉出来,杜三爷身后那些木头人一样的打手,嘴角都带上了嘲笑。
墙上,那个老挂钟还在慢悠悠地走。
“滴答。”
“滴答。”
像是在给我倒数生命。
所有人的眼光都盯在我身上,把我心里的怂跟害怕全照出来了。
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。
我明明就差最后一步了,离赢就差一步。
可这一步,我怎么也迈不过去。
怎么办?
我到底该怎么办?
就在我快被这种绝望压垮,脑子快要崩了的时候……
一个又响又有点老的声音,突然从门外响起来。
“老四,算了吧。”
那声音中气很足。
“我们都多大岁数了,一把老骨头,就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了。”
“这江湖,是他们的了。”
“把江湖,让给年轻人去吧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