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二局,开始。”
荷官冰冷的声音,刺入我几乎已经麻木的神经。
我输了。
在拿到天顺的情况下,输得一败涂地。
我引以为傲的眼力、脑力、千术,在这位老人面前,就像是孩童的玩具,脆弱得不堪一击。我的信心,我的骄傲,我过去二十多年建立起来的一切,都在刚才那一瞬间,被碾得粉碎。
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输的。
这种感觉,比被人用枪指着头还要难受。
我的兄弟们脸色煞白,紧张地看着我,大气都不敢出。
荷官那双稳定的可怕的手,已经开始重新洗牌。
那哗啦啦的声音,此刻听在我的耳里,无异于地狱的丧钟。
不。
不能就这么输了。
千术总有破绽!
我死死地盯着对面那个云淡风轻的老人,脑海中那段尘封的往事,如同电影般一帧帧闪过。
香江,九龙城寨,天九楼。
一人一桌,对战八方豪强。
闭目养神,言出法随。
千道不发财,发财非千道。
……杜兴!
“杜……兴……”我淡淡地呢喃了一声,“原来你就是杜兴!”
正端起茶杯,准备品茶的杜三爷,那只枯瘦的手,在空中,停顿了一秒。
他缓缓的,缓缓的抬起头,那双深不见底的浑浊眼眸中,第一次,流露出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。
带着无尽沧桑的追忆,一种恍如隔世的茫然。
他没有看我,目光仿佛穿透了我,穿透了这栋大楼的墙壁,望向了那遥远的,早已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七十年代。
“杜兴……”
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,轻轻地呢喃着这个名字,嘴角勾起一抹凄凉到极点的弧度。
“呵呵……”
他低声地笑了起来,笑声沙哑,干涩,充满了自嘲。
“原来……还有人记得这个名字……”
“我还以为,他早就死在了九龙城寨那个肮脏的巷子里了……”
他放下茶杯。
“年轻人,你很不错,真的,我非常欣赏你,你与我很像,你像是当年做出不同选择的我,走了千道的我。”他缓缓说道,“我很好奇,是谁跟你提过这个名字?是南瞎子那边的传人,还是北哑巴的后辈?不对……你的路数,不属于他们任何一派。你的身上,有股子野气。”
杜三爷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,摆了摆手,自顾自地陷入了回忆。
“你一定很好奇,我为什么敢跟你赌,对不对?”他看着我,也像是在问他自己,“你一定在想,我到底是怎么赢你的。是运气?是出千?还是我在这房间里,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?”
他摇了摇头,眼中满是寂寥。
“都不是。”
“因为从我坐在这里的那一刻起,这场赌局,就只有一个结局。”
“我之所以敢赌,之所以必赢,原因很简单……”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脏,一字一句地说道,“因为我,就是杜兴。那个几十年前,你们千门中,所谓的……百年不遇的天才。”
他承认了。
我心中的最后一点侥幸,彻底破灭。
我面对的,真的是那个传说中的存在!
“天才?”杜三爷自嘲的一笑,那笑容里,满是说不尽的悲凉和痛苦,“天才,就是天生的蠢材!一个为了所谓的道义,为了那可笑的师门规矩,眼睁睁看着亲人去死,自己却无能为力的废物!”
他的情绪,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,声音也陡然拔高!
“我师父南瞎子,他教我算牌,教我算人,教我算尽天下事。可他算来算去,却算不出,他的弟子,连自己的家人都保不住!他跟我说,千道不发财,用了千术,心就脏了,道就毁了。可他妈的道能当饭吃吗?道能还债吗?道能让那些拿着砍刀的烂仔,放过我那还在襁褓里的妹妹吗!”
“那一晚,在天九楼,我赢了。我赢了所有人的钱,我赢回了我爹欠下的债。所有人都说我是神,是千门百年来的第一人。”
“可他们不知道,从我将那枚沾着血的筹码推进赌池的那一刻起,杜兴,就已经死了。”
“我破了戒,脏了心,毁了道。我被逐出师门,成了整个江湖的公敌。我曾经最看不起的那些人,那些为了钱不择手段的黑道烂仔,成了我唯一的活路。”
他看着自己的双手,那双曾经能弹出世间最美妙音符,能以最优雅姿态完成“飞花摘叶”的千门圣手,如今却布满了老茧和伤疤。
“我用这双手,放下了牌,拿起了刀。我用我赢来的钱,买了第一批枪,收了第一帮兄弟。我用我师父教我算人心的本事,去算计我的敌人,把他们一个个送进地狱。我花了三十年,从香江,到金三角,再到滨海,我踩着无数人的尸骨,一步一步,爬到了今天这个位置。”
“我成了杜三爷,一个你们口中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他的声音,又一次低沉了下去,充满了无尽的疲惫。
“可是,没有用了。”
“我爬得再高,也换不回我师父那一声叹息。我赚得再多,也填不满我心里那个叫‘杜兴’的窟窿。”
“我已经老了,油尽灯枯了。我的儿子是个废物,我一生的基业,无人可继。我站在这山顶上,才发现,这山顶,除了风,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所以,我设下了这个局。”他抬起眼,目光重新变得锐利,像一柄出鞘的利剑,直刺我的内心,“我用我剩下的所有,来赌这最后一把。赌这个时代,究竟还容不容得下我们这种老怪物。也赌一赌,你们这些新时代的后辈,有没有资格,从我手里,接过这个烂摊子。”
我终于明白了。
我终于明白了一切。
这根本就不是一场赌局。
这是一个老人,在他人生的尽头,为自己,也为他那个死去的“杜兴”,所举行的一场盛大而悲壮的……葬礼。
他赌的是一个结果,一个答案,一个让他能够坦然赴死的……解脱。
可是,我不能让他就这么解脱!
我的命,我兄弟的命,还有沈一刀十几年的隐忍和期盼,所有的一切,都压在了这张赌桌上!
我不能输!
“只要是赌,就总归有破绽!”我咬着牙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,强迫自己混乱的大脑冷静下来。
心术?道?
狗屁!
说到底,那也不过是一种更高明的出千方式!只要是出千,就一定有迹可循!
他不是神!
他一定有破绽!我一定能找出来!
杜三爷看着我眼中重新燃起的斗志,非但没有动怒,反而露出了一丝赞许的微笑。
“很好。这才像点样子。”他靠回椅背,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,对荷官淡淡地说道,“发牌吧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了一句,那句话,像一块巨石,压在了我的心上。
“年轻人,这一局,你再输,可就没机会了。”
第二局,正式开始。
我强迫自己进入一种绝对的冷静状态,我的呼吸变得绵长,心跳放缓,整个人的感官被放大到了极致。
我不再去想什么“道”,什么“心术”,我只相信我的眼睛,我的判断。
荷官发牌。
我的底牌,一对红桃9。不错的起手牌。
我下注,杜三爷跟注。他的动作依旧是那么随意,仿佛根本没看自己的牌。
翻牌:黑桃K,方片9,梅花3。
我中了三条9!这是非常强的成手牌!
我心中一喜,但立刻警惕起来。
上一局的天顺都能输,这一局的三条,更不能掉以轻心。
我继续下注,一个不大不小的数目,试探他的反应。
杜三爷依旧是跟注。
面无表情,波澜不惊。
我死死地盯着他,不放过他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。
他端茶杯的姿势,手指敲击桌面的频率,甚至是他眼皮每一次眨动的时间间隔……
没有!
什么都没有!
他就像一尊完美的雕塑,找不到任何破绽!
转牌:黑桃J。
牌面对我依然有利。我加大了赌注。
杜三爷还是跟注。
汗水,开始从我的额头渗出。
我感觉自己又一次陷入了上一局的怪圈。
我明明手握强牌,却像是走在一条看不见的钢丝上,脚下是万丈深渊。
他到底凭什么跟注?他的底牌究竟是什么?
难道,他又拿到了比我更大的牌?
不可能!绝对不可能!一个人的运气,不可能好到这种逆天的地步!
他一定是在用某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出千!
可是,方式是什么?
我疯狂地转动着大脑,将我师父苏九娘教给我的所有千术法门,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又一遍。听骰、换牌、藏牌、做记号……这些“术”的层面,在他面前,根本不值一提。
那问题到底出在哪里?
就在我几乎要被这巨大的压力压垮的时候,师父苏九娘曾经说过的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,突然毫无征兆的,闪现在我的脑海里。
那是我刚学会一套复杂的换牌手法,在她面前洋洋得意地表演时,她摇着扇子,懒洋洋地对我说:
“阿宝啊,你这套东西,花里胡哨的,唬唬外行还行。真遇到高手,人家笑都懒得笑你。”
“你要记住,天下武功,唯快不破。而天下千术,唯简不破。”
“越是高明的千术,看上去,就越不像是千术。”
“我见过一个顶尖高手,他一生只会一招,就是把一张牌,从牌堆的中间,换到牌堆的顶上。他练了三十年,快到什么地步?快到连高速摄像机都捕捉不到他的动作。他这一招,就叫‘大道至简’。”
大道至简!
大道至简!
我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,瞬间醍醐灌顶!
我错了!
我从一开始就想错了!
我一直在寻找他复杂的出千手法,寻找他身上那些细微的破绽。
可我忘了,最顶级的千术,恰恰是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,简单到让人无法察觉!
他不是在“做”什么。
恰恰相反,他是在“不做”什么!
他的“心术”,他的“道”,不是凭空变牌,也不是预知未来。而是在牌局开始之前,甚至是在荷官洗牌的那一刻,他就已经通过某种方式,影响了整副牌的排列顺序!
他影响的,不是某一张牌,而是整个“概率”本身!
可他是怎么做到的?在那个滴水不漏的雇佣兵荷官手下,他怎么可能影响牌局?
我再次将目光投向杜三爷。
这一次,我不再看他的手,不看他的脸。
我看的是他的“势”。
他整个人,都和周围的环境,和这张赌桌,和整个房间的气场,融为了一体。
他的呼吸,悠长而平稳。
他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,不大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,恒定的节奏。
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
这个节奏……
我猛地将目光转向那个正在发最后一张河牌的荷官!
我发现,那个荷官洗牌、切牌、发牌的所有动作,竟然都在不知不觉中,和我听到的那个敲击声,保持着一种惊人的同步!
不是荷官在控制牌。
是杜三爷,在用他那几十年如一日养成的“势”,在用他那如同节拍器一般精准的节奏,控制着那个荷官!
那个荷官,就像一个被催眠的木偶,他自以为自己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无误,却不知道,自己早已落入了杜三爷布下的无形罗网之中!
这就是他的千术!
这就是他的“大道至简”!
简单到令人发指,高明到鬼斧神工!
找到了!
我终于找到了他的破绽!
就在河牌即将发出的那一瞬间,我注意到,杜三爷那一直保持着恒定节奏的敲击,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,万分之一秒的……停顿!
就是现在!
“等一下!”我猛地大喊出声!
荷官发牌的手,僵在了半空中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集中在了我的身上。
我看着杜三爷,他那古井无波的脸上,终于,第一次,露出了一丝讶异。
我缓缓的站起身,指着荷官手里的牌堆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把最上面的那张牌,放到牌堆底下去。用第二张牌,做河牌。”
荷官愣住了,他下意识地看向杜三爷,寻求指示。
杜三爷深深地看了我一眼,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钟。
然后,他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点了点头,“就按他说的做。”
荷官依言,将牌堆最顶上的那张牌移开,然后,翻开了第二张牌。
那是一张……红桃9!
我底牌是红桃9,翻牌有一张方片9,现在,河牌又来了一张红桃9!
我组成了四条9!
而如果按照原来的顺序,发出的那张牌,会是一张黑桃A。
那样的话,杜三爷的底牌如果是AK,他就能组成一对K和一对A的两对,赢过我的三条9。
我赢了。
在最关键的时刻,我抓住了那个转瞬即逝的破绽,逆天改命,赢下了这至关重要的一局!
整个大厅,一片死寂。
我浑身都被冷汗浸透,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双腿一软,瘫坐在了椅子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我以为,我会看到杜三爷震惊或者愤怒的表情。
然而,没有。
“啪,啪,啪。”
他竟然,缓缓的,为我鼓起了掌。
掌声不大,在这寂静的大厅里,却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了不起。”他看着我,眼中满是真诚的赞许,“我故意露出的一个微不足道的破绽,你竟然真的能抓得住。看来,你不辱没千门这一行。”
什么?
故意露出的破绽?
我刚刚从胜利的喜悦中回过神来,立刻又被他这句话,打入了无底的深渊。
“不过,我真的很好奇。”杜三爷身体微微前倾,用一种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审视着我,“我自问阅人无数,识尽天下千门路数。可你的跟脚,我却始终看不透。你,究竟是师从何人?”
我看着他,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不能说。
师父的身份,是千门中最大的秘密之一,绝不能从我口中泄露出去。
我摇了摇头,重新整理好情绪,迎上他的目光,冷冷地说道:“这你没必要知道。”
“开始第三局吧。”
杜三爷盯着我看了许久,然后,他摇了摇头,缓缓说道:
“年轻人,你赌不过我的。”
我站直了身体,将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压在心底,只剩下最纯粹的战意。
“试试,便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