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边,被封锁的沿江公路上。
陈啸和他的人,终究没能等到他们的援军。
因为他们的援军,已经在“新世界”酒吧的门口,被一个东瀛人的刀,斩断了所有的胆气。
我扶着阿虎,从一堆报废的汽车残骸中站了起来。
这家伙浑身是血,有敌人的,也有他自己的,胸膛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,此刻还在往外渗着血。但他却像个没事人一样,咧着嘴,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。
“妈的,”阿虎喘着粗气,一巴掌拍在我的肩膀上,震得我差点散架,“阿宝,你小子,现在是真他娘的厉害啊!老子感觉快打不过你了!”
我嫌弃地推开他那只比熊掌还大的手,笑骂道:“胡说八道!你要不是跟那个陈啸耗了那么久,肯定比我厉害?”
顿了顿,我看着他,眼神变得认真起来:“等你伤好了,咱们找个好地方,再正儿八经打一场,看看谁才是老大!”
“好!”阿虎憨厚地大笑着,一口应下。
笑声牵动了他胸前的伤口,让他忍不住又是一阵龇牙咧嘴,但他脸上的笑意,却越来越浓。
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。
想起了那个闷热的夏天,在金河会所油腻的后巷里。
那时候,李阿宝还只是个端茶送水的服务员。
那时候,他李阿宝还远不是自己的对手,被自己一拳就能打得半天爬不起来。
可就是那个时候,这个瘦弱的年轻人,在明知打不过的情况下,依旧一次又一次地从地上爬起来,用一种不要命的眼神死死地盯着自己,仿佛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孤狼。
那股狠劲,那股子宁死不退的决绝,让阿虎至今记忆犹新。
他没想到。
他真的没想到,当初那个小小的服务员,那个在自己手下过不了几招的瘦弱小子,能在短短的时间里,成长到今天这个地步。
如今的李阿宝,已经是在整个滨海市,都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大人物!
阿虎越想,笑声就越大,越发觉得痛快淋漓。
他觉得,自己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,就是在那个后巷里,没有真的打死李阿宝,而是选择和这个不要命的家伙,成为了兄弟。
这个兄弟,没白认!
值了!
我看着他笑得像个傻子,也忍不住笑了。
我将他的一条胳膊搭在我的肩膀上,他也顺势将我扶住。
两个人,互相支撑着,一瘸一拐地,朝着远方的城市灯火走去。
什么是兄弟?
兄弟不是风花雪月时一起举杯的人,而是刀光剑影里替你挡刀的人。
什么是情义?
情义不是嘴上说说的豪言壮语,而是你跌落谷底时,那只毫不犹豫伸向你的手。
什么是不离不弃?
就是从一无所有,到权倾一方,从并肩作战,到共享荣光。
无论你是乞丐还是帝王,他都站在你身旁,从未改变。
这,就是兄弟。
夜风吹过狼藉的战场。
我和阿虎互相搀扶着,走在空无一人的沿江公路上。身后,是横七竖八的汽车残骸和躺在地上不知死活的敌人。
我以为,今晚的一切,差不多该结束了。
只要回到大世界,处理好伤口,睡上一觉,明天醒来,滨海市的地下世界,就该换一个主人了。
然而,江湖的路,从来没有尽头。
“大世界”金碧辉煌的霓虹招牌,在夜色中像是一座胜利的灯塔。
我和阿虎终于走到了这片熟悉的光芒之下。
门口,我们幸存的兄弟们早已在等待,他们虽然个个带伤,脸上却洋溢着激动和狂喜。
他们知道,自己胜利了。
看到我和阿虎的身影,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。
“宝哥回来了!”
“虎哥威武!”
我看着这些与我一同浴血奋战的兄弟,笑了笑,拍了拍阿虎的后背:“走,回家了。”
我以为,今晚的一切,到这里就该画上句号了。
杜三爷的两员大将,陈啸伏法,赵烈、张谦败退。
他手下的主力,今夜在滨海市的各个角落被我们打得七零八落。
就在我的手即将碰到那扇象征着胜利的大门时,一阵沉闷而狂野的引擎轰鸣声,由远及近,撕裂了所有人的欢呼。
我猛地抬起头。
远方的街道尽头,出现了几个刺眼的光点。
光点迅速放大,变成了几道撕裂黑夜的雪亮光柱。
是车灯!
几辆通体漆黑的防弹奔驰大G,如同从地狱冲出的钢铁猛兽,以一种蛮不讲理的姿态高速驶来,最终一个漂亮的甩尾,呈扇形将“大世界”的门口堵得严严实实。
雪亮的车灯没有熄灭,将我们这群人笼罩在刺目的光晕中,让我和阿虎身上的伤口与血迹,在兄弟们关切的目光下,显得格外狰狞。
我的心,在那一瞬间,沉到了谷底。
这些车……我认识。
江湖传言,杜三爷手下有三支王牌。一支是赵烈和张谦的本土精锐,负责打江山。
一支是陈啸的亡命之徒,负责处理脏活。
而最后一支,就是他从国外高价聘请的雇佣保镖团。
这些人,每一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职业军人,心狠手辣,杀人如麻。
他们是杜三爷用来镇守老巢,轻易不会动用的最后底牌。
而他们的座驾,就是清一色的防弹奔驰大G。
负责保护他的安全。
完了。
我心里只有这两个字。
棋差一着。
果然姜还是老的辣。
车门“咔哒”一声接连打开,十几个穿着黑色作战服,手持制式武器的壮汉,如同机器人一般悄无声息地跳下车。他们动作整齐划一,迅速占据了有利地形,黑洞洞的枪口从四面八方对准了我们每一个人。
那股冰冷的,纯粹的杀气,和刚才那些街头混混完全是两个次元的东西。
刚才还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兄弟们,很快就笑不出了。
我下意识地将阿虎往身后拉了拉,握紧了手中早已卷刃的刀。
反观我们这边,阿虎身受重伤,几乎站立不稳。
我自己也早已是强弩之末,体力透支严重。
身后那些兄弟,个个带伤,人人挂彩,刚刚打赢一场惨烈的战争,已经无力再战。
一群残兵败将,对上一群整装待发,武装到牙齿的职业杀手。
这仗,根本没法打。
就在我心头一片冰凉之际,最中间那辆大G的后座车门,缓缓打开了。
一只穿着黑色布鞋的脚,先探了出来。
紧接着,一个身影,慢慢地,从车里走了下来。
他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色太极服,与这肃杀的黑夜格格不入。
手中,拄着一根象征着滨海市地下世界最高权力的龙头棍。
是杜三爷。
当他完全站直身体,抬起头看向我时,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。
那是一张怎样的脸?
两年前,我亲手终结了他唯一的儿子杜浩的性命。
这两年的丧子之痛与刻骨仇恨,没有将他击垮,反而像两把刻刀,日日夜夜地雕琢着他的容貌。
他的头发,已经完全变成了雪白,没有一丝杂色。
就连下巴上精心修理过的胡须,也已然花白一片。
他整个人看起来苍老了许多。
也严肃了许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