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啸的脸色,在一瞬间变得铁青。
如果说刚才赤手空拳的我是一头出笼的猛虎,那么此刻手持长棍的我,气势已经截然不同。
那是一种渊停岳峙般的冷静与宗师气度。
棍,被称为百兵之祖,大开大合,威猛绝伦。
但江湖上流传的棍法,多以横扫、格挡为主,用于防身或大规模械斗。
然而,有一种棍法,却是例外。
它脱胎于枪,诞生于宋代最惨烈的一场战役——金沙滩。
那一战,杨家七子去,一子还。
幸存的五郎杨延德,看破红尘,在五台山出家为僧。
他将毕生所学的杨家枪法,融入佛门棍术,创出了一套既有棍的威猛,又有枪的狠毒,招式变化多端,杀伐果决的棍法。
此棍,名为“五郎八卦棍”。
我手腕一抖,钢管在我手中挽了个棍花,发出一阵“嗡嗡”的颤音,棍头遥遥指向陈啸。
我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,脚下一踏,整个人合着棍,如蛟龙出海,猛扑过去!
起手式,并非大开大合的劈砸,而是一记看似平平无奇的直刺!
“挑袍”!
这一招,源自枪法中的“中平枪”,讲究一个快、准、稳,目标直指对方咽喉!
钢管在我手中,仿佛变成了一杆无坚不摧的大枪!
陈啸瞳孔猛缩,他从未见过有人能将一根普通的钢管,用出如此凌厉的枪意!
他不敢硬接,脚下八卦步一错,身体如弱柳扶风般向侧方滑开。
但他快,我的棍更快!
直刺的钢管在半途猛然一顿,棍头下压,顺势一记横扫,如同铁索拦江,直奔他的下盘!这一招由刺变扫,行云流水,毫无凝滞之感,正是八卦棍中“连环”二字的精髓!
陈啸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招逼得手忙脚乱,只能狼狈地向后跃起,试图避开这足以打断他双腿的一击。
但他身在半空,门户大开,正中我的下怀!
“着!”
我暴喝一声,横扫的钢管并未收回,而是以腰为轴,手腕发力,整根钢管如同风车般舞动起来!
“转棍”!“连环劈”!
一时间,漫天都是呼啸的棍影,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圆形力场,将刚刚落地的陈啸彻底笼罩!
“砰!砰!砰!”
陈啸失去了兵刃,只能靠着一双肉掌和精妙的步法,在狂风暴雨般的棍影中左支右绌。
他就像是被困在磨盘中央的豆子,无论他如何闪躲,总有刁钻的棍影从意想不到的角度砸在他的手臂、肩膀、后背!
他每接一棍,都感觉像是被铁锤砸中,气血翻腾,双臂发麻。
他彻底被压制了!
他引以为傲的步法,在八卦棍大范围的封锁下,显得捉襟见肘。
他赖以成名的速度,在我这连绵不绝、一招快过一招的攻势下,更是笑话!
“啊!”
一声惨叫,陈啸终于出现了一个致命的失误,被我抓住机会,一棍狠狠地抽在他的左腿膝盖上!
“咔嚓!”
骨头碎裂的脆响,在这死寂的夜里,清晰可辨!
陈啸的左腿向外弯折,他再也站立不稳,惨叫着单膝跪倒在地!
机会!
我眼中杀机爆闪,但手中的棍势却陡然一收。
漫天的棍影,在这一刻戛然而止。
我手持钢管,斜指地面,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倒在地的陈啸,神情冷漠。
陈啸捂着断腿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脸上写满了痛苦和惊骇。
他以为,这是我留给他的喘息之机。
然而,他错了。
真正的杀招,往往在敌人最松懈的时候,才会出现。
五郎八卦棍,脱胎于杨家枪,最致命的一招,便是那神鬼莫测的“回马枪”!
我看似收招,实则全身力量早已蓄积于腰腹。
就在陈啸抬头的瞬间,我猛然拧腰转体,手中的钢管如同沉寂的火山轰然爆发,带着一股决绝的惨烈之意,化作一道笔直的黑线,向后倒刺而出。
这一记回马枪,没有丝毫预兆,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极限。
陈啸的瞳孔,在这一瞬间放大到了极致。
他看到了,但他的身体,已经完全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!
那根粗糙的钢管,从他的心口,毫无阻碍地一穿而过,带着温热的鲜血,从他的后背透体而出。
陈啸的身体僵住了,他低下头,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根贯穿了自己胸膛的,冰冷的铁器。
鲜血,顺着钢管,汩汩流下。
他抬起头,那双曾经锐利如狼的眼睛里,充满了无法理解的困惑和茫然。
他不相信。
他真的不相信。
他不是败给了蛮力,也不是败给了阴谋。
他败给的,是一套他只在传说中听过的,光明正大,却又杀机凛然的绝世棍法。
他引以为傲的杀人术,在这套融合了兵法、禅理与枪魂的棍法面前,竟是如此的不堪一击。
事实就是如此。
我手臂一振,一股暗劲透过钢管,瞬间震碎了他的心脉。
陈啸的身体猛地一颤,眼中最后的光彩,彻底黯淡了下去。
我手持着那根沾满鲜血的钢管,缓缓站直了身体,冰冷的目光,扫过周围那些已经吓得面无人色,一步步向后退却的黑衣人。
“滚。”
…………
与此同时,滨海市的另一端。
“新世界”酒吧,此刻正笼罩在血与火之中。
杜三爷的布局,从来都不是单线操作。
当陈啸在公路上布下天罗地网,截杀我和阿虎时,他的另外两张王牌,已经悄无声息地,带着数百名精锐,将“新世界”围得水泄不通。
这两张王牌,便是杜三爷麾下,与“病虎”陈啸齐名的另外两头猛虎。
一个是掌管着杜三爷所有地下赌场,外号“笑面虎”的张谦。此人永远一副笑呵呵的模样,可死在他手上的对头,骨头都能堆成山。
另一个,外号“下山虎”的赵烈。此人性格暴烈如火,一身横练的筋骨刀枪难入,打起架来状若疯虎,是杜三爷手中的开路先锋。
此刻,“新世界”的大门前,已经成了修罗场。
陈战,这个昔日的兵王,此刻浑身浴血,手中的军用匕首,快得只剩下一道道银色的残影。
他的兄弟们,那些同样从战场上退下来的硬汉,背靠着背,组成了一个个小型的防御阵型,死死地抵挡着数倍于己的敌人。
他们就像是钉在阵地上的钉子,寸步不让。
但,他们终究快撑不住了。
杜三爷的人马如同潮水,一波接着一波,悍不畏死。
而最致命的威胁,来自于战场的中心。
陈战正以一人之力,独战张谦与赵烈。
赵烈如同一头真正的猛虎,攻势大开大合,一双铁拳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,每一击都直奔陈战的要害。
他的打法纯粹至极,就是用绝对的力量和速度,将面前的一切碾碎!
而那个始终面带微笑的张谦,则更加可怕。
他并不与陈战硬拼,只是如同鬼魅般游走在战局边缘,手中的两颗铁核桃在他指间翻飞。
时不时突袭陈战。
“砰!”
陈战侧身躲过赵烈一记足以打碎花岗岩的重拳,拳风刮得他脸颊生疼。
但就在他闪避的瞬间,始终带着笑意的张谦身影一晃,已经出现在他的左侧,手中的铁核桃化作一道残影,精准无比地敲向陈战的肘部!
陈战脸色一变,强行拧转身体,手中的匕首倒转,向上撩去,试图逼退对方。
然而,张谦只是笑意更浓,手腕一翻,那铁核桃竟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绕过匕首,狠狠地砸在了陈战格挡的手臂上!
一阵钻心的剧痛传来,陈战只觉得左臂一麻,险些握不住匕首。
还没等他缓过劲来,赵烈那山呼海啸般的攻势又到了!
他以一敌二,一个刚猛无俦,一个阴险毒辣,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,让他疲于奔命,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。
“操!”陈战怒吼一声,血性上涌,竟是不再防守,任由张谦一记手刀切在自己后背,借着这股力道,整个人如同炮弹般冲向赵烈,手中的匕首,化作一道决绝的寒光,直刺对方的心脏!
以伤换命。
赵烈见他如此悍不畏死,眼中闪过一丝暴虐的兴奋,不闪不避,同样一记重拳,轰向陈战的胸膛!
以命换命。
然而,就在匕首即将刺入赵烈胸膛的瞬间,一道身影,如同鬼魅般贴近,一只手掌,带着温和的笑意,却精准无比地,切在了陈战持刀的手腕上!
是张谦!
陈战只觉得一股阴柔却又无法抗拒的力道传来,手腕剧痛,匕首再也握不住,脱手飞出。
与此同时,赵烈那势大力沉的一脚,也结结实实地,踹在了他失去防御的胸口上。
“噗!”
陈战如遭雷击,直接倒飞出去,接连撞翻了两张桌子,才重重地摔在地上,一口鲜血狂喷而出。
“战哥!”
周围的兄弟们发出悲愤的呼喊,想要冲过来救援,却被潮水般的敌人死死缠住。
赵烈和张谦缓缓上前,看着倒地不起的陈战。
赵烈眼神凶狠,而张谦依旧笑呵呵地盘着核桃,仿佛只是在欣赏一场戏剧。
“陈战队长,早就说过,识时务者为俊杰,”张谦温和地开口,声音却冰冷刺骨,“何必呢?弄得这么血淋淋的,多不好看。”
然而,无人注意到。
就在“新世界”酒吧对面的那栋旧楼屋檐上,一个穿着简单黑色和服的男人,一直盘膝而坐,如同雕塑。
他的膝上,横放着一柄古朴的武士刀。
当陈战被一脚踹飞的瞬间,这个男人,缓缓地睁开了双眼。
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?
平静,淡漠,没有任何情绪,仿佛高天之上的神明,在俯瞰着人间的生死。
他抬起手,握住了刀柄。
“噌——”
一声轻微到几乎无法听见的,却又清晰得仿佛响在每个人灵魂深处的声响。
他手中的刀,脱壳而出。
一抹冷冽如秋水般的刀光,在混乱的夜色中,一闪而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