蒋母早知道这个秘密被蒋玺知道后会是什么样子,但唯独没想过,那个温润的孩子,此刻看到她的目光如同在看洪水猛兽一般。
这是蒋母没有料到的。
她瞳孔里都是难以置信的痛。
她想得太美好了,因为蒋玺被陈家教养得温润谦和,即便是知道事实真相也不会对她怎么样,说不定还会承认她这个亲生母亲。
眼下,情况并不是她想的那样。
蒋母被他满眼的冷厉给震慑住,往后退了几步,差点摔倒在雨地里。
“你听我解释好不好?我不是故意要这样做的,我真的是为了你好啊。我也是被逼得没有办法,如果我不把你和蒋聿交换,那陈蓉不会放过你的啊。妈都是为了你好,为了救你……你不认我,我可以接受。可是你要知道,我是真的很爱你。我为你殚精竭虑的谋划这么多,你不是我的亲生儿子,我为什么要对你这么好?”
“你别恨我好不好?你可以不认我,不接受我的存在,但我求你……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。”
蒋母肝肠寸断,宛如疯子。
压倒她的是蒋玺的恨意,他说她不配当他的母亲。
她当然知道自己不配。
她什么都不求,只求……他别恨自己啊。
她承受不了这样深刻的恨意。
她所做的一切,都只是让他去过好日子。
她做错了吗?她什么都没有做错。
她既欣慰他被陈家养得端方正直,又心痛,他对待自己也没有丝毫的特别之处。
蒋玺根本就不想听下去了,抱着蒋舟转身,他眼神冷硬。
“你说的字我不想听。现在我知道了这些,你别想再伤害蒋聿和舟舟,我会把真相告诉他。”
“你别再说你是为了我好,我不想听你说。”他一字一句道。
他已经三十岁了,他受过良好的教育,他知道什么是是非错对。
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就是一场笑话。
他知道自己的存在是见不得光的。
他占了蒋聿的位置,一切就要回到正确的位置上去。
幸好。
幸好……爷爷看不上他,如果他真的掌控了蒋家,他到时候知道自己的身份,他还会愿意把属于老二的一切还给老二吗?
只能说老天有眼,不属于他们母子的,就一直不会属于他们。
老二即便是私生子,也得到了老太爷的偏爱。
无关于身份,而是个人性子。
老二担得起。
蒋母惊骇,“蒋玺……你别去。”
“你不能去啊!这一切就是你的啊,你怎么能去揭发你自己的身份?你说出来这一切的话,陈家不会放过你的,更不会放过我的……”
“你今天享受的一切都会被陈家收回去。”
“妈求你,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,你别去揭发你自己好不好?你不能害了你自己。更不能大义灭亲。”
蒋母被惊呆了,骇然无比。
她真的没想过,没想过要揭发自己的是她的亲生儿子。
是蒋玺。
霍宴还在犹豫不决,蒋玺已经下定决心。
他是个很正直的人,就是因为太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,所以他心里是非黑即白的。
他容不得一点任何的错处。
他就是要把这一切说出来。
他既然知道了,他的良知就不允许让他装聋作哑,继续享受着蒋聿的资源。
蒋玺厌恶打断她的话,“如果不是你的话,这一切本来就不是我的。不属于我的东西,迟早也是要还回去的。我不是陈蓉的孩子,我是一个第三者的私生子,我没有资格享受这些。”
“你的模样,让我厌恶作呕。”
作呕。
蒋母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,血雾弥漫。
蒋母只觉得眼前发黑,天旋地转。
她满脑子都只有作呕两个字。
蒋母崩溃痛哭,“你怎么……能这么说我呢?”
报应吧?
这也许就是报应。
蒋舟不认她,还以她为耻,觉得她令人作呕。
时光流逝,她当初扎在蒋聿身上那些刀子,现在都变成回旋镖,扎到了她自己身上。
这样的羞耻和痛楚,是她的亲生儿子带给她的。
蒋玺冷冷地收回眼神,抱着舟舟往楼下走,没有再回头看近乎疯魔的蒋母一眼。
他的确觉得自己的亲生母亲令人作呕。
当了第三者,还要把理由说得清新脱俗。
陈蓉是正室,维护自己的权益不是理所当然的吗?
他更难以想象,自己的亲生母亲是这样的人。
他觉得自己都是恶心的,很脏。
往事一幕一幕的在脑海里闪过,蒋玺下楼梯的动作逐渐缓慢僵硬,双腿沉重如同灌铅。
他想到了陈蓉。
陈蓉是个大小姐,都说母亲强势严厉。
但是在他的记忆里,母亲却对他很慈爱。
陈蓉有着良好的家教。
他记忆里最多的印象,就是母亲等着父亲回家。
晚上一等就是两三点。
但父亲在外面到处都是家。
那个骄傲的母亲,她只会抚摸着他的脑袋,隐忍着泪水。
她淳淳教诲。
【小玺,以后别像你父亲一样,朝秦暮楚。你要是没有喜欢的人,母亲允许你不结婚。但你如果决定要结婚,母亲希望你能做一个负责任的丈夫,要忠诚于自己的家庭。】
【知道吗?千万不要跟你父亲一样。】
母亲对他说得最多的,就是让他要长成君子的模样。
母亲死前留有遗言,说蒋家没有人情,是个冰冷的囚笼。
她一死,就没有人能护着他。
她想他长大变成一个正直的人,让他回陈家去,陈家根正苗红,他一定不会长歪的。
到死,母亲都在为他谋算。
可他要怎么告诉陈蓉,自己不是她的儿子,自己是她的宿敌生的孩子?
她的亲生儿子,在外顶着私生子的污名,活得艰难卑微。
甚至很多时候还被陈蓉刁难。
他不知道,不知道该怎么告诉陈蓉,她用手段去欺负算计的那个孩子,是她的亲生骨肉。
太狠毒了。
他怎么会有怎么狠毒的母亲呢?
这一刻,他多希望陈蓉真的就是他的亲生母亲。
他是在陈蓉的教养下长大的。
下楼梯的每一步,对于蒋玺来说都像是在梦魇里,四周黑得可怕,没有灯光。
他抱着舟舟,跌跌撞撞的往下走。
舟舟不知道大人怎么了,只知道自己安全了。
他抓紧了蒋玺的衣领。
蒋玺带着他,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泥泞里。
周围的断壁残垣被雨水不断地冲刷,诉说着苍凉和破败。
两人都被雨水淋湿透顶。
蒋玺这一刻变成了没有灵魂的傀儡娃娃,麻木不堪地往前走着。
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要去哪里。
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……
这偌大的天地之间,他变成了孤魂野鬼,漫无目的的游荡。
嗯。
他要去找蒋聿。
他要带舟舟去找蒋聿。
这个念头,突然就冒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