尽管蒋聿很会克制情绪,让自己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。
但是路景认识他,能洞悉他冷漠之下的千疮百孔。
这可是蒋聿。
蒋聿当初才十几岁,面对陈家和蒋家的问罪,他的背脊也没有弯折过一寸。
读初三的时候,他在干什么?
他满门心思都是学习。
蒋聿却要在蒋家的囚笼里,活出一番属于他自己的天地。
他在人前跪了一天,看似姿态卑微入骨。
但实则,路景也是在那个时候注意到他的的一身傲骨铮铮。
蒋聿跪了,但是他赢了。
挨了陈家的罚,他从此就不再是所谓的私生子。
蒋老太爷都对他另眼相看。
实在是蒋聿太有种了,面对陈家那位军方的老太爷,蒋聿也能从容沉静,泰然自若。
这份冷静,这份沉着。
蒋家还有谁?
蒋老太爷就是从那个选中了蒋聿的。
蒋聿十几岁,就做了别人三十几岁都还不敢做的事。
清冷薄凉如他,此刻会了阮梨方寸大乱。
只有在他面前,蒋聿才会毫无顾忌地关心阮梨。
在乎阮梨。
所以这个时候,路景不知道能说什么劝他。
语言是苍白的,阮梨生死不知,遭受重创。
好像受伤的不是阮梨,而是蒋聿。
他沉静的坐在这里,实际上心底已经是满目疮痍。
他越是平静,就越是可怕。
路景低声回应,“我会派人去查的,一有消息就会立刻告诉你。”
“不过,霍宴这个人动机也很神秘,你要小心。”
“不知道是不是蒋家曾经得罪过霍宴。”
路景提出了自己的猜测。
就算霍宴视钱财如粪土,但也没有跟权势滔天的蒋家做对,这对研究所又有什么好处?
除非是有过节,有仇。
霍宴才会这么做损人不利己的事。
蒋家家大业大,人丁兴旺。
路景对蒋家的家事,并不了解。
他跟蒋聿走得近,蒋家的私事他也不是很清楚。
蒋聿抬起脸,心脏依旧闷痛。
他吃力呼吸,“我知道。”
说话时,有东西要从喉咙里喷涌而出。
他忽然觉得很冷,也很痛。
也许是肉体太过疼痛,他额头冷汗淋漓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了,呢喃低语,“去找她……”
“我要找到她。”
他一定会找到她的。
有了霍宴的证明,至少她没有死。
她还活在这个世界上。
只要阮梨还活着。
他一定能找到阮梨的。
他会亲口告诉她。
他不知道。
他不知道她出事了,他真的不知道她失去了自由。
更不知道她曾经求救……
他没有不要她,更没有不爱她。
从开始到现在。
蒋聿心里只爱一人。
那就是阮梨。
他一定要告诉阮梨,他和沈如念……只是各取所需,他留沈如念在身边,只是为了让沈如念替她挡劫。
如果不是暗地里那些人以为他跟沈如念关系匪浅,那场车祸就不是冲着沈如念去的。
而是怀孕的阮梨。
阮梨,真的会一尸两命。
爷爷雷霆手段,父亲和母亲偏爱蒋玺。
陈家虎视眈眈。
他不敢赌,他只能……把自己最喜欢的东西藏起来。
就像小时候一样,最喜欢的东西都要说不喜欢。
只有不暴露自己的喜好,才能保护住自己想要的东西。
他所珍视的,喜欢的,都会被人一一毁掉。
他不要阮梨因为他被拖入乱局里。
他要阮梨……
长命百岁。
他要阮梨,身边哪怕没有他。
他要阮梨就算是恨他入骨。
他也只能把阮梨放逐……
他喜欢的东西,都会被毁掉。
他想藏起来。
在没有解决掉那些蝼蚁以前,他要藏起来。
剧烈的疼痛蔓延到心脏,心脏抑制不住地颤抖,密密麻麻地疼痛传遍了全身每一个角落。
蒋聿手背的青筋愈发可怖。
他眼睛比刚才更猩红。
此刻的蒋聿,看似还正常。
可目光空洞得不像话。
他像是已经疯了,比疯子更像一个疯子。
他是蒋聿。
他不会认输,他不会害怕。
现在他要承认自己是真的恐惧。
恐惧……
他做这么多,却没能护住阮梨。
他的不爱,让阮家弃了阮梨。
阮梨瘸了腿。
阮梨……恨他。
蒋聿甚至都觉得没有眼泪,只是眼睛滚烫无比,视线变得模糊。
路景的嘴唇一张一阖,他分辨不清路景说了什么,耳畔嗡嗡作响,都是那段压抑的哭声录音在回荡。
【蒋聿。】
【你为什么不来?】
【我恨你。】
【你不爱我,也不信我。】
【你不要我。】
茫然无措和痛苦交织着,化作了生锈的钝刀,在他的喉咙穿刺而过。
蒋聿很久没这么痛过了,喉咙被刀锋刮伤,疼得口不能言。
他喉结快速上下滚动,哽了哽。
“路景。”
“我该怎么办……”
“我到底要怎么办?”
每一个字都透露出了极致的惶恐和绝望。
路景心头震颤,“聿哥。”
“你别想得这么悲观,我们先调查了再说。”
“只要找到阮梨……”
蒋聿已经不能说话,嘴唇因为疼痛泛白,抿成了凛冽的直线。
他的手青筋暴露,白皙瘦削的手腕,血管也若隐若现。
那种窒息的绝望包裹了全身。
他已经分不清楚身上哪里更疼。
他不知道阮梨的腿是怎么断的。
他只知道,她是一个真的很怕疼的人。
她那么怕疼。
连怀孕生孩子,她都说她忍不住那个宫缩的痛,她到时候一定要剖腹产,一觉醒来孩子就平安出生了。
那断腿的痛,对她来说又是什么?
她会疯的吧。
蒋聿恨不得断腿的人是自己,恨不得自己能回到过去,代替阮梨承受那一切。
找到她。
现在他脑子里乱成一团,只有一个念头不断清晰。
那就是找到阮梨。
他要不管不顾地找到她。
其他的,是爱是恨,都不重要。
他只是要找到她。
她恨他,他都接受。
他甚至希望她回来,哪怕是为了报复他都可以。
只要阮梨可以回来。
阮梨能活着。
阮梨不管要什么,他都给她。
她就算要报复他,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。
他只求阮梨能活着回来。
他要阮梨平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