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一次和蒋聿对视,阮梨心底结痂的伤口就会再次被撕裂。
阮梨捏紧手指尖,平静地移开了目光,视线落在舟舟毛茸茸的头发上。
灯光挥洒下,他的头发也镀上了一层柔软的光。
阮梨眼神格外的温柔慈爱。
是她自己都没有发觉的母性光辉。
四十分钟后,车子在海棠湾小区门口停稳。
风雪细密,寒风如同长鞭肆虐着街道两边的枯枝。
“阿姨,再见。”舟舟有些舍不得。
阮梨颔首,嘴角浮现出笑意,“下次见。”
舟舟眉眼弯弯,瞬间喜滋滋的。
不是假惺惺的再见,也不是拜拜。
而是下次见。
舟舟脸上笑容止不住,小手挥了挥。
“下次见。”
下次见,就代表他们还有见面的机会。
阮梨拉开车门,隐约感觉到驾驶座的蒋聿投了视线过来。
但她稳住了情绪,拿着手提包下车。
她没跟蒋聿说一句话。
不知道说什么,也没有这个必要。
只是,阮梨从下车,能感受到那一道沉静灼人的目光,就这么一直追随着她。
仿佛要戳穿她的伪装。
她手心出汗,脚下步伐没有停,往小区里走。
海棠湾是市中心最繁华的小区,也是黄金地段。
安保系统很好。
阮梨走到小区大门口,脚步忽然停顿了下来。
因为。
她看到了阴暗里那一抹修长挺拔的身影。
阮梨呼吸一滞,风雪纷纷扬扬落下,她脸都被冻住了。
黑暗里的身影,没有看她。
视线穿过了她,看向了路边那一辆黑色的轿车。
车牌号奢侈显贵。
阮梨无形之中感受到压力,来回深呼吸,她朝着那身影走过去。
晚上22点钟了,京城的气温太低,太冷。
外面都很少有人走动。
此处,这里静悄悄的,只有北风呼啸的声音。
阮梨声音很沉,“二哥。”
裴凛从黑暗里走出来,里面是家居服,外面套了一见深色的长款大衣,保安室的灯光晕染出来,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格外凌厉,细长桃花眼宛如结起一层厚重的冰霜。
裴凛收回目光,喉结动了动。
“怎么跟他在一起?”
“在商场碰到了沈如念的儿子,那个孩子,很合我的眼缘,我看不下去,帮了他。”阮梨压下凌乱的思绪,将来龙去脉都说了出来。
二哥给人的压迫感太强,她怕二哥会误会,她从蒋聿的车上下来,是她有别的想法。
她没有。
她必须要解释。
裴凛面上没什么情绪,睫毛落下,他薄唇掀开,“好。”
“二哥。”阮梨欲言又止。
裴凛心脏仿佛被什么绞住,嗓音低沉,“没事。”
“你不用什么都告诉二哥,我知道你有你的生活。二哥只是担心你,怕你重蹈覆辙。你心里有分寸,二哥就放心。”
“二哥没有别的意思,只是怕你再次受到伤害。”
阮梨沉默,喉咙发紧。
她知道。
她什么都知道。
二哥是站在她这一遍的。
二哥看到她跟沈如念的儿子走近。
二哥心里又是什么滋味呢?
她好像做错了一件事。
她不应该跟往事里的任何人走近关系。
就算那是个无辜的孩子也好。
她都应该和二哥站在一起。
“我送你回去。”意识到了阮梨的情绪不好,裴凛转移了话题。
阮梨薄唇动了一下,似乎想说什么。
她缓缓地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从小区门口到她的单元楼下,阮梨和裴凛都没有说话。
冗长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。
两人的脚步声交错响起。
地上的雪逐渐融化成水。
裴凛走在她的身侧。
是保护者的姿态。
他的眸光偶尔落在她身上,宛如今日的细密风雪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将阮梨整个人都紧紧缠绕在其中。
阮梨不敢对视,怕陷落其中。
也怕自己给不了二哥想要的回报。
她如今,再也无法那样深情炽热的爱一人。
她所有的热情和生机,都在那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里消耗殆尽。
现在活下来的,只是一具行尸走肉。
注意力落在裴凛这边,上单元门台阶的时候,阮梨没注意到有个不起眼的台阶。
少踩了一个台阶,瞬间踩空。
身形一个趔趄,踉跄间,她径直往前摔去。
“慢点。”男人托住了她的手臂。
她稳住身影,呼吸乱了。
“我没事。”
裴凛掌心温度灼热,转而握住她的手腕,他桃花眼里荡漾开深沉笑意。
“吃过饭没有?二哥刚才只是随意一说,你别那么紧张。”
“吃了点方便食品。”阮梨垂下手指,没有挣开他的动作。
二哥和蒋聿的感觉是截然不同的。
二哥阴沉寒竣,可他的眼神又很直白锐利,目光滚烫如熔浆。
相较之下,蒋聿则任何时候都很隐忍克制,没有人知道他眼底是什么,只有偶尔会窥视到深海之下的山川。
“算了,这么晚了,也别吃汤圆了。”他握住她手腕,扶着她往上走。
裴凛声音喑哑,温度却滚烫。
“明早我接你去上班,给你买你最喜欢吃的蒸饺,你工作也不要太拼命了。”
裴凛语气温和了许多。
阮梨心口剧烈跳动,亦步亦趋地跟着他。
一路走进去,单元楼的灯光都应声亮起。
她的思绪都放在那只手上。
肌肤紧密相贴,她看到他青筋有力的手。
他即便是很克制情绪,但握她手腕的力道很紧,弄疼了她。
阮梨心脏生疼,恍惚间明白了二哥似乎在生气。
他嘴唇抿得很紧,语调故意放得轻松。
阮梨也能读懂其中的阴沉愠怒。
他眼底,铺开的是一片慑人的凌厉阴暗。
阮梨心脏不断地收缩,整个楼道里,都是二哥身上的冰冷气息。
她心慌不安,觉得自己好像要做些什么。
她惹二哥生气了。
二哥生气她见那些不该见的人……
恍惚间,好像回到了最脆弱的那段时间。
她生孩子的时候,都没见到蒋聿。
她知道沈如念出事了,断了双腿。
她也很害怕,她第一次上手术床,突然早产,她怕,怕孩子有什么问题。
她求蒋聿留下来,她说她害怕。
她伸出手拽蒋聿,怎么也不肯松开。
阮梨坚强了那么久,在生产的时候又哭又求。
她记不太清楚了,蒋聿是怎么把她的手指掰开的。
她只知道蒋聿在她耳边说。
【我安排了最好的医生,你会平安无事的。】
【如念那边可能要截肢——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