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空气里蔓延开来。
路景仍旧看着蒋聿,矜贵清冷如他,计谋运筹帷幄,此刻那双寒潭一般的眼眸里盛满了惊涛骇浪。
他抿唇,手平静放置,淡青色的脉络在手背上十分清晰,气势也凛然如深渊。
对视半响。
先败下阵来的是路景,“好。”
“我安排人去找找她,但未必能找得到。”
“如你所说,裴凛都找不到她,就证明她藏得很好,她不想见这里的任何一个人。”
路景呼吸一重,欲言又止。
没有说出来。
他还有另外一个猜测,那就是可能阮梨真的得病了,也可能遭遇不测。
裴凛对阮梨那么爱护,怎么会胡说阮梨得病了呢?
这件事很大可能是真的。
裴凛不会说阮梨不好的话。
而且,盛景之前说看到阮梨疯癫,精神不正常。
这个念头划过脑海,路景也平静下来,他没有说出自己的猜测。
这对于蒋聿来说,是灭顶之灾。
只是他的猜测而已,当务之急还是要确认阮梨的去向和安全。
蒋聿心跳很缓慢,手指慢慢收紧,周身散发出一股极强的冷冽气息,“先找。”
“其他的,不必再提。”
字字句句,都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道。
路景吸了一口气,斟酌字句,“行。”
“有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。不过你也别抱太大的希望,她不想见你,说不定也不想见我。”
路景也不敢想,当初满身是伤,遭遇双重背叛的阮梨孤身远走,去到了国外。
现在阮梨还活着的话,又会是什么样子?
他永远都记得那一幕。
蒋聿在处理伤口,沈如念被推去抢救。
阮梨瘦得形销骨立,就是一具行尸走肉。
她双眼也空洞,看不出任何情绪,只有麻木和死寂。
阮梨就呆呆的站在抢救室门口。
饱受丧子之痛的阮梨,一个人孤身面对的是蒋家阮家,还有祁骁等人的恶意欺凌。
祁骁要叫她去死。
那时的阮梨,就是一尊精美的白瓷器,正从里到外,慢慢地皲裂。
他看不下去,那些人指责阮梨伤人,是个杀人犯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,是谁把阮梨逼到这个份上的?
那时候,阮梨就哀莫大于心死,精神就很不正常了吧。
他阻拦了那一场闹剧。
阮梨那时候真的很脆弱敏感,躯体化严重,还没出月子。
他不认为,阮梨就不恨他了。
他也是蒋聿的兄弟。
他在阮梨那里也没有什么例外。
唯一的区别对待,可能是阮梨坐牢期间,任何人的探视阮梨都拒绝。
只有他。
阮梨见了他。
阮梨只对他说了一句话。
【路医生。】
【你真的是个好人。】
【谢谢你。】
就没了。
或许就是这一次的探视,让蒋聿觉得阮梨是愿意见他的。
毕竟对阮梨来说,身边的所有人都是财狼虎豹。
只有他,算是释放出一点善意。
但那也只是出于他生而为人的良知。
“嗯。”他传来很轻的回应,眸子里晦暗阴沉,掀起了一场可怕的风雨。
不见他也好。
她那么聪明,当然……知道该见谁,不该见谁。
她不会生病,她没有消息,也没有死。
她只是躲了起来,她不会有任何不测的。
所以。
裴凛也是在激将他,仅此而已。
路景抿一口茶水,眼神复杂,“答应老太爷的条件,走到今天这一步。”
“你后悔吗?”
蒋聿没说话,视线不知道落在哪里。
他慢慢眯着眼睛,眉梢眼角堆积满了清冷和锋利。
“没有选择。”
“这是老爷子的考验。”
言语苍白,一股筋疲力尽的感觉油然而生。
路景的心脏闷闷的,“可是……”
阮梨会恨他。
恨他入骨!
阮梨捅他一刀,要不是沈如念挡路。
是真的,要带着他一起下地狱的。
阮梨多爱蒋聿,他是看在眼里的。
爱到最后,那一刀就恨没捅死他。
啧。
蒋家那些人,还真的是一个比一个狠。
尤其是蒋母,自己生的儿子,就没当儿子爱护过,跟着外人一起算计聿哥。
世上哪里有这样的亲妈?
千方百计的要夺走儿子的权利,要把儿子打入地狱?
蒋家那些人,都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。
看似对聿哥亲近的老太爷,也是心怀鬼胎。
也没有把聿哥当孙子看,只想拥有一个完美如同机器人的继承人。
无情,冷血,没有软肋。
只是片刻的疲惫,蒋聿就敛去了眉宇之间的凝重,他再没有刚才的心疼和压抑,那就像是一场不存在的幻觉。
身高挺拔的男人端坐在椅子上,冷然凌厉,黑眸里铺开的只有漠然。
“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。”蒋聿话语阴沉冷鸷,摄人心魂。
“我没有什么可后悔的。”
“落子无悔。”
“不存在后悔。”
他得到他想要的,就要所失去。
就像他从小没有得到过母亲温柔浓厚的母爱,也没有被家族里的人偏爱过。
但他有阮梨。
他曾被一人义无反顾的选择。
曾经在那个下雨的春夜里,也有花香入怀。
有人抱着他的脖子撒娇,茶褐色的双眼盛满了世间的温暖和缱绻。
有人对他许诺。
【别不高兴。】
【老公,他们不爱你。】
【我爱你。】
【阮梨爱蒋聿——】
【阮梨年年有蒋聿。】
年年……
他冷漠的表情有了细微的裂痕,瞳孔愈发阴沉。
胸口如同被重锤砸击,血色弥漫在眼前。
那一夜下的雨,好像不是雨。
而是化作了从天而降的利剑,他站在空旷无人的荒野,被天上地下的翻涌而来的万箭穿心,血肉贯穿。
再也没有人爱他……
阮梨年年有蒋聿。
现如今。
年年还在。
阮梨生死不知。
还有他,生不如死。
路景收回视线,嗓音沙哑,“你不后悔,我也就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“我会尽力。”
蒋聿颔首,把茶杯推回去。
他起身,整理了一下大衣,又步履平静地往外走。
沉稳从容,恍如冰川融化之后的潺潺流过的水。
瞳孔里,没有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