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恍恍惚惚从他狼狈不堪的身上,感受到了一股与天争的意气和隐忍。
那是。
阮梨见蒋聿的第一面。
她在人群里。
他满身血污,卑微如狗。
就那么跪在陈家所有人面前。
他一身傲骨,如寒梅落雪。
头颅始终没有低过一寸。
责罚之后,蒋母如愿进门。
但所有人,没有人去管那个满身鲜血的蒋聿。
蒋家为了给陈家一个交代,也没有出面处理。
蒋母更不会。
过去这么多年,阮梨的记忆依旧不会模糊。
那一双清冷如寒星的眼眸,如同利剑,狠狠刺中在她心上。
她没参加完新婚宴席,偷偷摸摸地藏了两块巧克力,趁着没有人的时候去给他。
落日余晖下,残阳如血。
他一个人在那里跪了很久很久。
他脸上染着血迹,眉眼冷淡。
那是一张过分好看的脸,眉眼利落如刀刻。
细瘦白净的手撑在地面,青紫血管明显地顺着手腕处蜿蜒而上。
他痛得没有半分力气,却没有一声求饶,就那么凝视她。
他说了一个字。
【滚。】
阮梨那时候觉得他好凶,看着那么好看,却不好接近。
她把巧克力强行塞在他的手掌心。
触碰那一刹,牵到了身上的伤口,少年痛得呼吸一颤。
【我叫阮梨。】
【你叫什么名字?】
【我的巧克力是不是很甜?】
【你还痛吗?】
【再告诉你一次,我叫阮梨啊。】
【蒋聿……】
【你的名字好听,你长得也好看。】
【可是还是没有我二哥好看。】
【你要记住我的名字。】
【阮梨。】
凌晨三点,男人从睡梦中惊醒过来。
窗帘没拉,落地窗外昏黑一片,只有别墅庭院里的路灯孤零零的,晕染出一圈光环。
四周静得没有一点声音。
他怔然坐在床上,胸口剧烈起伏,手背上青筋凸显,手指节按住胸口,像是要克制些什么。
又做梦了。
这么多年了,他已经很久没梦到阮梨了。
怎么会梦到她呢?
梦里的人,仍旧那么生动明媚,是最浓墨重彩的笑容。
脑海混乱如同一盘散沙,人也浑浑噩噩的。
蒋聿缓了半天,最后起身,打开灯。
他推开了窗户。
零下几度。
冷风卷起空中的雪粒子扑面而来,寒气侵袭到骨头缝里。
他面上还是冷淡无波的。
寒风驱散了混乱的思绪,人也逐渐变得清醒起来。
明天就是舟舟的生日宴。
阮梨呢?
真的失踪了吗?
她什么都不要了。
和出现在众人面前那个运筹帷幄,淡漠疏离的蒋总不同。
此时的他,眼睛里浮现出很多的情绪,带着些疼痛和压抑。
似乎这才是真实的他。
蒋聿以为自己足够清醒,但冷风吹来,他愈发不可抑制地想起了很多。
各种凌乱的画面拼凑成一团,在脑海里疯狂闪过。
一会是那张明媚灿烂的笑脸叫他。
【我不喜欢他们叫你阿聿。】
【他们叫你阿聿,那我就叫你老公。】
【我们才是独一无二的。】
【老公。】
一会是她又哭又笑,宛如疯子,拿起刀子,狠狠地扎入他的肩膀。
【蒋聿。】
【死的人是我们的儿子啊,你让我怎么保持理智?】
【他被抢救的时候你不在,他下葬的时候你也不在。】
【现在你回来还有什么意义?去找你的沈如念。】
【你去找她啊!你想怎么弥补她,都和我无关了。】
【我只要你把我的儿子还给我。】
【我活不下去了。】
她声泪俱下,还没出月子就哭得红肿了眼睛,在他转身那一刻。
她终于彻底崩溃爆发,她癫狂如疯子,以为他真的要去找沈如念。
【蒋聿。】
【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?】
【我恨你。】
【你喜欢沈如念,你别娶我啊……】
【你为什么要跟我结婚?】
她捅到了他的肩膀,哭得凄厉决绝。
那个骄傲的阮梨,在他面前哭得狼狈,失去了所有的傲骨,跌入尘埃里。
留在蒋聿记忆里的,最深刻的。
就是警察上门,就是她空洞的眼神。
她坐在血泊里,疯疯癫癫的大笑,血泪一脸。
沈如念奄奄一息,腹部中刀,再也无法生育。
她面对警察,只重复说一句话。
【我认罪。】
她被警察铐走,一度成为整个圈子里的笑谈。
蒋聿后来再见到她。
是在被告席上。
她仿若一具行尸走肉,傀儡娃娃。
她还是只说三个字。
我认罪。
但她的目光再也没有看向他。
形同陌路。
卧室外,传来声音响动。
门被人从外面推开。
“阿聿,你是不是又没睡好?”
“明天是舟舟的生日,我们都要打起精神来,这一次回老宅办生日会,也是无法避免的。”沈如念清秀的脸苍白如纸,身上是一件单薄的睡裙。
她坐在轮椅上,忧心忡忡地看着蒋聿。
这会凌晨四点过,因为卧室开灯了,沈如念才发现他醒了。
她凝眸。
卧室里,蒋聿处于明亮的光线里,但即便如此,他周身却依旧没有什么温度,冷若寒潭,像是在尸山血海里。
蒋聿扫她一眼,昏黄灯光里,他脸庞轮廓深邃又分明。
唯独眼神,翻涌着暗流汹涌。
他嗓音没有暖意,只有铺天盖地的威压。
“出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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