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路景的办公室,还是下午,天色已经很暗了。
不是完全的黑,而是雾霾天,天地都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昏暗和浑浊。
今天是雨夹雪。
阮梨没带伞,雪天路滑,地上的积雪被雨水融化。
她走得很慢,也格外小心,怕摔倒。
手机响起来。
她的手指早就冻得毫无知觉。
接听电话,是医院那边。
“小梨。”
“奶奶,被你气到……住院了。她到底是你奶奶啊,反正你已经有了跟阿凛的婚约,别……违背奶奶的意思。”
电话那头,是她的爸爸。
应该是听说了她要用股份来换项目的事。
这对奶奶来说,是挑战权威的事。
奶奶不想分给她股份,只想让她当牛马打工人。
她的才能只能属于凌华。
但是阮梨自己不甘心,不甘心……被捏住命脉,毫无还手之力。
她要自保。
不想再像三年前一样,家族说舍弃她时,她没有任何的反抗能力。
阮梨不忍心跟他吵架,温和说,“爸爸。”
“你身体不好,这些事,我来解决。”
“我会去看奶奶的。”
她好声好气的,让爸爸放宽心。
至于条件,她不可能松口。
绝对不可能。
阮梨为宽阮父的心,打出租车去了老夫人住院的医院。
阮梨也不是诚心去看的, 果篮礼物一样都没有。
她就是去表明态度的。
老夫人想拿爸爸来打感情牌,是行不通的。
她不妥协。
阮梨往住院部走,去一楼大厅坐电梯上楼。
大厅里人来人往。
不远处,有人窥视到这一幕。
“蒋总,您在看什么?”
助理跟在蒋聿身后,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又胖又瘸的女人映入眼帘。
蒋聿目光穿过人潮,就那么看着阮梨。
他脸上还有巴掌印,在清冷俊美的脸上格外显眼。
助理一时间也摸不准蒋聿的意思。
他也跟着停下步伐。
蒋总这些年的行事风格,他是一点也看不明白了。
好端端的,为什么要来医院看瘫痪的前老丈人?
来了就来了,还被打了一巴掌?
也是。
谁能待见蒋总呢?
也不怪老阮总激动了,谁能忍得下去?
“蒋总——”
助理回过神来,就看到身形挺拔的男人长腿往前跨出去,径直走向了阮梨的方向。
两人面对面,狭路相逢。
阮梨脸上还有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冷意,她眼前毫无预兆地就多了一抹阴影。
男人距离她一步之遥,站定了步伐。
地上。
两人的影子也重叠在一起。
蒋聿清冷淡漠的脸上露出了点锐利,他盯着她,危险而致命。
“你来这里干什么?”
嗓音,没什么温度。
阮梨瞳孔紧缩,心跳瞬间变得很缓慢。
她抬眼,“我来医院还需要跟蒋总解释?”
她脑子有些空白,奶奶和父亲住院都是在这里。
她来这里有什么问题?
不对。
有问题的是蒋聿,蒋聿怎么来这里?
他脸上,还挨打了?
他来这里干什么?
蒋聿唇线抿成一条直线,周身气质如同冷玉生辉。
“牙尖嘴利。”他盯着她看了半天,最后缓缓地道。
阮梨睫毛垂下,覆盖了所有情绪,“蒋总到底想说什么?”
“只有一个问题。”他眉头紧锁,周身都是寒雪般的冷意和威压。
阮梨心里一个咯噔,睫毛又落一下。
她手指间泛白。
蒋聿说的只有一个问题,该不会是……
下一刻,男人低沉清冷的声音响起。
“阮梨。”
“她,到底在哪里?”
每一个字,都好似裹挟着刀锋,穿耳而过,在阮梨创伤的心里掀起一片暗潮。
四周的声音,好像她都听不到。
她能感受到,落在她身上的目光,不再如之前一样寂静清冷,反而是滚烫的烈火,要灼烧她的肌肤。
他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喜怒不形于色的。
总是克制隐忍,连阮梨都不是很了解他。
这一刻,她也是真的很茫然。
他为什么执着于要找到她的下落?
是想继续报复她吗?
阮梨嘴角动了动,笑容很淡。
“抱歉。”
“我真的不知道阮二小姐在哪里。”
“蒋总问错人了。”
她回话。
不管他为什么非要找到她,已经都不重要了。
她看得透彻,也不想再奢望什么。
蒋聿和她。
这辈子都只有恨。
蒋聿呼吸沉重,俊美面容凝重。
灯光笼罩在他身上,也许是她看错了,那个运筹帷幄的蒋二少,令蒋家人都闻风丧胆的蒋聿,她竟然在他眉眼里,捕捉到了一抹很淡很淡的彷惶。
是。
就是彷惶。
还有一种,从内往外散发出来的落寞感。
像是被伤得很重,摇摇欲坠。
阮梨觉得很不可思议。
医院很吵闹。
但他们之间,却安静得像是坟墓。
仿佛没有活物,只有死气。
过了很久。
她听到了他压得很低的声音。
“嗯。”
而后。
蒋聿没再看她一眼,平静擦肩而过。
凝固的僵局也被打破,恢复成了平静。
阮梨余光扫过他的脸庞,窥探到了一股被压抑的疯感。
好像,他沉静的眼神之下,压抑着狂风暴雨,和毁天灭地的戾气。
阮梨心口一沉,也收回思绪,进入电梯。
她先去看爸爸,还在病房外,就听护工在劝爸爸。
“您消消气,别为那种人生气,不值得。”
“我知道您气,但人不是也打了吗?”
“还好,蒋先生没计较。”
阮梨呼吸发颤,从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了事情真相。
蒋聿脸上的巴掌是爸爸打的?
离婚这么多年,蒋聿都没出现在阮家过,蒋聿来医院看她爸爸?
是她疯了, 还是蒋聿疯了?
哦不。
在医院楼下的蒋聿,看着很冷静克制,但阮梨觉得他可怕。
他是真的疯了?找不到她,就想对她爸爸下手是吗?
阮梨双腿发软,跌跌撞撞地走进去。
她倒在病床边,握住爸爸枯瘦的手。
“爸爸。”
“别怕,现在……有阿凛在,没有人……可以伤害你。”
阮父看到她,潸然泪下。
就算被蒋聿记恨,他也不后悔打那一巴掌。
他早就想打了。
只是找不到机会。
病房外,一道身影孤直如峰。
去而复返。
蒋聿冷冷听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