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……”又过了片刻，也许是过了很久，商闫开口了，“你应该听说过我和家族决裂的事，这件事快二十年了。”
苏黎点点头，握着茶盏的手松懈了几分。
她知道商闫这样问，说明他不想隐瞒。
“那时候商家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。”商闫想到了过去的事，神色冷漠了许多，“我虽然是嫡子，可也是家中最小的孩子，在我上头有两个兄长，他们虽然是庶出，可深得父亲的疼爱，在很小的时候就被记在阿娘的名下，当做正经嫡子来养。”
“我出生的晚，又被惯坏了，对府里的事并未在意，对侯府也没什么野心，成天只想着出去玩斗鸡遛狗。”
那时候的他并不能理解“责任”二字的含义，更不知道隐藏在这两个字之下的，更残酷无情的争斗。
“商家和魏家是世交，我和魏家唯一的女儿魏端云从小青梅竹马，她是一个温柔又贤惠的女郎，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，眼睛又大又亮，我们一起长大，一起度过了那段无忧无虑的岁月，所有人都知道我喜欢端娘，可所有人也知道我和她没有结果。”
青梅竹马，两小无猜，那是商闫记忆中，最美好的时候。
可隐藏在这份天真之下的，还有许多波涛暗涌，只是年轻的他，没有考虑太多。
苏黎听得认真，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端娘只是一个小官之女，她爹曾经救过我爹的命，所以两家才会有些交集。”商闫的嘴角勾勒出一丝嘲讽，“他们觉得端娘配不上我，希望我娶一个身份显贵的世家女，好延续侯府的兴旺。”
“可是侯府早就千疮百孔，除了一个空壳子，里头就像被蚂蚁蚕食殆尽，可笑的是，他们不肯承认，他们所谓的兴旺，也不过是想维持他们拉不下来的脸面罢了。”
“所以你就和商家闹掰了？”苏黎顺着他的话推测下去，“那你后来娶了她了吗？”
商闫无妻无子，身边干净的像是一个和尚，不想是成过家的人。
“没有。”商闫回道：“我和他们吵过、闹过，最终也没能说服他们，所以我想了一个法子，我想带着端娘一起浪迹天涯。”
苏黎哑然，浪迹天涯，说白了不就是私奔吗？
真真是年少轻狂，做事从来都是不计后果，这端娘要是个聪慧的，肯定不会跟他一起胡闹。
果然，她听见商闫说：“但是端娘拒绝了我，她把我狠狠骂了一顿，甚至叫人把我绑了，送回商家。”
苏黎悄悄地为这位素未谋面的端娘子竖了个大拇指，这么看来，这位端娘子还是有些理智的。
聘者为妻，奔者为妾。
这样不计后果的私奔，人是爽快了，可后面带来的却是无穷无尽的麻烦，以及永远见不得光的未来。
“最叫我心寒的是，她说她已心有所属，只把我当做兄长。”商闫的神色渐渐变得落寞起来，能看得出，他还没有从当时的那段感情中走出来，“那时，我感觉我的付出和抗争都成了笑话。”
一开始，他当然是不相信的，端娘是一个内敛的女郎，在上京城这样的龙潭里，她的身份就像是一个小石子般不起眼，漂亮的容貌也容易为她带来麻烦，所以除了两三个好友和商闫之外，她很少有机会接触到旁人。
商闫只以为那是她拒绝自己的借口，直到某一天，他看见她和一个男子走进一家茶馆，她脸上是不加掩饰的幸福的笑，刺得他眼眸生疼。
他想逃避这一切，可身边的朋友都在议论着这桩天赐良缘。
“是太子门下的中舍郎，去年的探花。”小娘子们捂着嘴，一边讨论，一边羡慕，“听说这位中舍郎对端娘一见钟情，两人真是天作之合。”
“是啊，这位中书郎虽出身寒门，但自个儿有本事，得了陛下的眼，又辅佐太子，日后有大好的前程。”
“不止啊，我还听说他家世清白，上头只有一个老娘，且这位老娘十分喜欢端娘子，把人当眼珠子似的疼，端娘这是嫁进福窝了。”
商闫再也听不下去了，他逃也似的回到了家，将自己关在了卧房。
商家人以为他还对端娘子念念不忘，扬言他若是执迷不悟，他们定会叫端娘子好看。
商闫从来没有高估商家人的人性，或者说他早已看出商家人隐藏在骨子里的薄情寡义，他爱端娘，也不希望她会受到伤害。
商闫妥协了，他知道自己无法面对端娘子和另外一个男子成婚，他选择了放手，也选择了逃避。
他利用自己为数不多的人脉，将自己放逐出了上京。
“我知道这个做法并不理智，但我真的无法看到她为另外一个男人生儿育女。”商闫淡淡道：“之后的几年，我一直没有回上京，但每隔一段时间我都能接到她的来信。”
或许在端娘的眼里，那场“私奔”是一个玩笑，是他对家族安排的一次抗争，她从未与商闫有嫌隙，商闫依然是她的好友，是她的兄长。
她在书信里说着自己的幸福与烦恼，说她生了一个活泼的儿子，但伤了身子，需要好好调养，后来又说她有了一个来之不易的女儿，那孩子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，就是实在顽皮，不小心伤到了脖子，留下了一块抹不去的疤。
她说她的丈夫升为御史大夫，也变得越来越忙了。
商闫对那个长得像她丈夫的儿子并不感兴趣，但他对于那个像她小时候一样玉雪可爱的女儿有着莫名的疼爱，他亲自打了一把长命锁，连同祝贺的信一起送了回去。
苏黎再次摸了摸自己后颈上的疤，对这个疤的来历，她没有记忆，同时她心里也明白，这位端娘子和那位御史大夫，不出意外应该就是她的亲生父母。
商闫没看到苏黎的动作，自顾自道：“我始终没有回上京城，但我从来没有想到，再回去的时候，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