贡院之内,落针可闻。
长长的廊道两侧,每隔十步便有一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肃立,眼神如鹰隼般锐利,扫视着任何一丝风吹草动。
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墨香,混杂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紧张气息。
刘誉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中回响,他身后仅跟着魏忠贤与副主考官孔正二人,其余随从皆被拦在贡院之外。
在一间房门前,刘誉停下脚步,目光从门上贴着的封条扫过,最终落在身旁的魏忠贤身上。
“老魏,这段时间,有人来过,或是出去没有?”
只见魏忠贤躬身,姿态恭敬到了极点:
“回王爷,这段时间,严格按照您的要求,整座贡院已成铁桶,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,也飞不出去。
所有考官吃住都在各自的院落里,饭食由专人统一配送,每次送饭,都有两名锦衣卫全程监督,从出锅到入口,绝无假手他人的可能。”
“没有任何人进来过,也没有任何人出去过。”
“好。”刘誉闻言,点头,随后接着问道:
“在批改过程中,可曾发现有人偷偷在答卷上做手脚?
或是考官之间,有私相授受,传递消息的迹象?”
魏忠贤一脸的自信,胸膛挺得笔直:
“放心吧王爷,每一个步骤,都有锦衣卫严格监视。
阅卷房内,基本上是一个锦衣卫监视一个考官,距离不超过五尺,视线绝不离开。
为了防止考官与锦衣卫串通,所有当值的锦衣卫,一天一换,互相之间都不知道第二天轮换的是谁。”
“所有批改完的卷子,立刻封存,由两名百户亲自看管,钥匙由您和孔大人分别掌管,缺一不可。
可以说,自大昭开国以来,绝没有哪一次科举,能比这一次更干净!”
刘誉听着魏忠贤条理分明的汇报,脸上露出一丝满意。
他要的,就是这个结果。
这次春闱,是他主导,绝不容许出现任何污点。
随后他们走进了一处灯火通明的房间,一股更浓的墨香扑面而来。
房间正中,一张宽大的八仙桌上,整齐地摆放着十份考卷,每一份都用黄色的封皮包裹,显得格外醒目。
在桌子周围,二十名锦衣卫如雕塑般站立,冰冷的目光锁定着那十份考卷,仿佛那不是纸,而是价值连城的宝藏。
房间内的几位主考官见到刘誉进来,连忙起身行礼,神色间既有疲惫,又难掩兴奋。
跟在刘誉身旁的副主考官孔正上前一步,对着刘誉躬身开口道:
“王爷,经过所有考官数日的辛劳,目前基本上所有的答卷都已经批改完毕。
这桌上的十份,便是我们这些考官,从数万份答卷中,初步选出来的本届春闱前十甲。”
说着,孔正来到桌子前,脸上带着一丝激动,接着说道:
“这十份答卷,皆是出类拔萃,各有千秋。
臣等不敢擅专,所以这些还没有具体的名次,皆是会呈奏陛下以及太子殿下,让他们圣心独断,为这前十甲,排出具体的名次。”
刘誉闻言,点头,随后他走到桌前,仔细看向了桌子上的十张考卷。
他没有急着拿起哪一份,只是目光从那十个已经誊抄过的名字上扫过。
很快,他就在其中看到了王钧泽和唐君生这两个熟悉的名字。
找到了!
刘誉心中一定,伸手取出了王钧泽的考卷。
展开之后,通篇策论一气呵成,字迹虽不算顶尖书法,却透着一股锋锐之气。
观点更是犀利无比,直指朝政积弊,提出的解决方案大胆而务实,几乎与他不谋而合。
好小子,果然没让本王失望!
放下王钧泽的,他又拿起了唐君生的答卷。
与王钧泽的锋芒毕露不同。
唐君生的文章显得更加沉稳老练,格局宏大,引经据典信手拈来,却又不止于空谈,于细微处见真章,颇有宰辅之风。
除了他们二人的以外,其余的八个人的答卷,刘誉也大致翻阅了一遍,也是很完美,各有惊艳之处。
他很满意,至少这十张答卷,绝对配得上这前十名。
昭国并非没有人才,只是被埋没得太久了。
这一次,他就要把这些沙砾中的真金,全都给淘出来!
“还有最后几天的时间,老魏,你在辛苦几天。”刘誉从桌子上收回目光,看向了身旁的魏忠贤,语气郑重。
“越是到最后,越不能松懈。”
只见魏忠贤恭敬行礼,斩钉截铁地回应:
“还请王爷放心!
只要还有一口气在,属下定当竭尽全力,保证春闱万无一失!”
……
醉人间酒楼。
京城最有名的酒楼之一,此刻正是人声鼎沸。
大堂之中,三五成群的皆是等待放榜的考生。
有人面色凝重,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闷酒。
有人唾沫横飞,高声分析着今年的考题与时政,仿佛自己已是状元在握。
更有人唉声叹气,已经在为回乡的盘缠发愁。
整个大堂都笼罩在一种混杂着期盼、焦虑和不安的氛围里。
与楼下的喧嚣截然不同,二楼的一处临窗包厢里,却是一片悠然自得。
王钧泽坐在一处包厢里,一个人点了四个精致的小菜和一小坛米酒。
这些时日,他每天都会来这里坐上一两个时辰,因为醉人间的米酒,真的是惊艳到他了。
入口绵柔,回味甘甜,后劲却不大,正适合一人独酌。
他并没有那些考生该有的焦虑。
他对自己很有信心。
这次的策论题目,简直就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般。
他所写的那些针对时弊的犀利之言,在旁人看来或许是惊世骇俗,但在燕王眼中,必然是切中要害的良方。
榜上必定会有他的名字,他始终坚信这一点。
就在此时,王钧泽端起酒杯,正要一饮而尽,楼下街道上忽然传来了一阵阵中气十足的吆喝声,盖过了酒楼的喧哗。
“号外!号外!”
“太子殿下亲自提名、燕王殿下亲自创建,大昭报社正式开张!”
“第一份《大昭月报》,今天正式发布!”
“不收钱!全城免费领取!走过路过不要错过!”
吆喝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,清晰地传进了王钧泽的耳朵里。
他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。
太子殿下?燕王殿下?
这两个名字组合在一起,分量可就太重了。
大昭报社?
这是个什么衙门?
以前从未听说过。
还有,《大昭月报》?报?是什么东西?
王钧泽眉头微蹙,一股强烈的好奇心涌了上来。
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向下望去。
只见街道上,十几个穿着统一青色短衫的汉子,正背着大布袋,一边吆喝,一边从布袋里掏出一沓沓印刷好的纸张,分发给过往的路人。
百姓们一开始还有些迟疑,但一听是免费的,又和太子、燕王有关,便纷纷好奇地围了上去。
很快,人群便开始骚动起来,争相领取那份新奇的“月报”。
“给我一份!”
“这上面写的啥啊?字还挺多!”
“嘿,真是太子和燕王爷办的?不要钱?那敢情好!”
王钧泽看着楼下热闹的景象,眼神闪烁。
他立刻意识到,这绝不是一件小事。
以太子和燕王的身份,联手搞出这么一个东西,还用免费的方式大肆分发,其背后必然有深远的政治目的。
想到这里,王钧泽再也坐不住了。
这《大昭月报》上,到底写了什么?
他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,连小菜都顾不上再吃一口,转身快步走出了包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