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誉的话音落下,整个贡院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所有官员,包括那些老儒生,都怔怔地看着刘誉,试图从刘誉的脸上分辨出这句话的真假。
疯了?
燕王一定是疯了!
考题已经泄露,人证物证俱在,他居然还说出这种话来。
左充的脸上先是错愕,随即化为一声冷笑,他认定这是刘誉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。
“燕王殿下,事到如今,何必再说这些无用之言?
事实已经摆在眼前,您还是……”
“祝明。”
刘誉没有理会左充,只是淡淡地唤了一声。
“属下在!”
祝明一步跨出。
“去,将刚才发下去的考题,从这几名考生的考棚里,取过来。”
“是!”
祝明领命,转身点了几个锦衣卫,快步朝着考场深处走去。
不多时,祝明便带着人回来了,手中捧着几个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牛油纸。
“王爷,考题取到。”
刘誉点了点头,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官员的脸。
“这就是刚才已经分发到三万名考生手中的考题。”
刘誉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本王现在想请一位大人,亲自上前,拆开这份考题,与地上那几位学子写出的‘泄露考题’,做个比对。”
刘誉环视四周,特意在国子监和翰林院那群老儒生的脸上多停留了片刻。
“哪位大人愿意来做这个见证人?”
无人应声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开什么玩笑?
现在这趟浑水,谁敢去蹚?
一边是户部尚书左充,一边是燕王刘誉。
神仙打架,凡人遭殃。
不管结果如何,今天上前的人,必然会得罪其中一方。
在场的都是人精,谁也不愿意为了看个热闹,就把自己搭进去。
刘誉看着这群噤若寒蝉的官员,嘴角扬了扬,最后将目光定格在左充身上。
“左大人。”
刘誉开口。
“既然无人愿意,不如就由你来吧。”
“你口口声声为天下士子鸣不平,心系科举公道,想必由你来亲自验证,最是公正不过。”
左充的脸色变了变。
刘誉这是在将他的军。
去,还是不去?
若是不去,岂不是显得自己心虚?
左充一咬牙,心中发狠。
我就不信你刘誉能翻出什么花来!
考题就是考题,还能变成一朵花不成?
“好!
本官来就本官来!”
左充大步流星地走上前,从祝明手中一把夺过一个油纸。
他高高举起,向众人展示了一下完好无损的火漆封口,以示公正。
“诸位同僚都看清楚了,这封存完好,绝无调包的可能!”
说完,他“刺啦”一声,粗暴地撕开了封口。
左充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叠的宣纸,动作干脆利落,仿佛是要立刻宣判刘誉的死刑。
他展开宣纸,目光落在纸上。
下一秒,左充整个人僵住了。
他拿着宣纸的手,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,纸张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。
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纸上的那一行字,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。
“不……”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……”
左充的声音干涩,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惊骇。
刘誉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,慢悠悠地开口:
“左大人,怎么了?”
“大声告诉在场的诸位大人,告诉全天下的读书人,这发到考生手里的考题,和你买通人泄露出去的考题,可是一样的?”
“不可能!绝对不可能!”
左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猛地尖叫起来。
他一把丢掉手中的考卷,疯了一样扑向祝明,将剩下的几个油纸袋全部抢了过来。
撕开!
又撕开!
再撕开!
他将一份份考题全部拆开,散乱的纸张飘落在地,但每一张上面,都写着同样让他崩溃的文字。
怎么会这样?
问题出在哪里?
次主考官,翰林院的孔正,颤颤巍巍地蹲下身,捡起一份被左充丢弃的考卷。
他凑近一看,然后用一种梦呓般的声音,念了出来:
“问:如何治理贪腐,让天下干干净净?”
此话一出,全场哗然!
那些围拢过来的官员,一个个伸长了脖子,当他们看清纸上的内容后,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。
紧接着,这股震惊迅速转变为一种深深的忌惮。
他们不是傻子。
到了这一步,他们这些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狐狸,哪里还能看不出刘誉布下的这个局?
这是一个天衣无缝的陷阱!
一个专门为了等某个人自己跳进来的陷阱!
所有人的目光,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了刘誉身上。
这一刻,他们感觉自己面对的,不是一个还未弱冠的年轻王爷,而是一个心机深沉、手段通天的掌权者。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哈……”
刘誉发出一阵笑声,笑声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寒意。
刘誉一步步走向左充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左充的心脏上。
“左大人,你以为本王对考题泄露一事,真的毫不知情吗?”
刘誉的声音很轻,却让左充全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。
“原本的考题,已经全部被本王替换。”
刘誉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左充的肩膀。
“左大人,你知道本王为什么明知考题泄露,却按兵不动吗?”
左充瘫坐在地上,面如死灰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已经彻底明白了。
从头到尾,自己都只是一个在舞台上卖力表演的小丑,而刘誉,则是那个坐在台下,冷眼旁观一切的看客。
刘誉见他不说话,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。
“因为本王要等着某些跳梁小丑,自己跳出来。”
“本王要让某些人把戏唱足,把罪证坐实,然后……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!”
最后几个字,刘誉说得一字一顿,杀气毕露。
左充浑身一颤,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。
但他还是抱着一丝侥幸,挣扎着开口:
“那万一考题并没有泄露,而是这几个书生诬蔑呢?”
刘誉笑了。
“左大人,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?”
刘誉的声音陡然转冷。
“那份被泄露出去的考题,原本要让这三万考生作答的考题,整整三万份,全部被封存在锦衣卫库房!”
“证据确凿!”
刘誉说完,冲着一旁的祝明使了个眼色。
祝明心领神会,向前一步,手臂猛地一挥。
“拿下!”
一声令下,十几名身穿飞鱼服、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。
冰冷的铁爪瞬间扣住了左充的肩膀,另一队人,则直接将人群中那位早已面无人色的国子监老教授死死按在地上。
“放开我!你们干什么!”
左充爆发出歇斯底里的吼叫,奋力挣扎。
“我乃当朝户部尚书!
你们不能抓我!”
他扭头,死死瞪着刘誉。
“燕王!你这是公报私仇!
就因为本官刚才为天下士子请命,你就要罗织罪名,陷害忠良!”
刘誉看着他最后的疯狂,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。
“左大人,放心。”
刘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“本王从不冤枉一个好人。”
话音未落,刘誉的语气又冷了下去。
“但也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!”
刘誉看着左充,缓缓说道:
“想必用不了多久,京城的大街小巷,就会有人开始散播春闱考题泄露的谣言吧?”
“很不巧,本王早就派了锦衣卫,在各大酒楼、茶肆、坊间等着了。”
“等那些人一冒头,就会被立刻拿下。”
“到时候,顺藤摸瓜,一个都跑不掉。”
“左大人,你说,本王会缺口供吗?”
这一番话,彻底击碎了左充所有的希望。
他这才明白,刘誉布下的,是一张覆盖了整个京城的天罗地网。
自己,只是第一个被收网的猎物而已。
左充彻底瘫软下来,像一滩烂泥一样被锦衣卫架着。
刘誉不再看他一眼,转身对祝明下令:
“这几个买考题的考生,还有那个举报的,一并打包,交给魏忠贤处置。”
“左充和那个老东西,关入锦衣卫诏狱,给本王严加审问,把他们背后的人,全都给本王挖出来!”
“是!”
祝明躬身领命,声音中透着一股兴奋。
“王爷饶命啊!”
“燕王殿下,我们也是被逼的!”
那几个考生和举报者发出凄厉的求饶声。
但锦衣卫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,直接用破布堵住他们的嘴,连同左充等人,一同被强行拖了下去。
现场很快恢复了安静。
只剩下满地的狼藉,和一群噤若寒蝉的朝廷官员。
刘誉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,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。
他转过身,面向在场的众人,声音恢复了平和。
“诸位大人,如果没有别的问题了,那就请回到各自的位置上。”
“让考生们,开始答题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