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内原本喧嚣的酒气与狂妄,被一种死寂彻底吞噬。
空气凝滞,连灯火的跳动都仿佛被冻结。
呼延寿脸上的肌肉僵硬地抽搐着,那双凶悍的眸子里,血丝瞬间炸开,写满了匪夷所思。
他一步一步,走向那名跪在地上的士卒,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咯吱作响。
他俯下身,几乎是贴着那士卒的耳朵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此言……当真?!”
“回王爷,千真万确!”
士卒的声音还在颤抖。
噗——
一道银光乍现!
快得让人无法反应。
那名士卒的头颅冲天而起,脸上还凝固着惊恐与不解,滚烫的血液喷涌而出,溅了呼延寿满头满脸。
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狰狞的面颊滑落,与他胡须上的酒渍混在一起。
“哐当。”
弯刀被他随意丢在地上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他没有去擦拭脸上的血,反而伸出舌头,舔了舔嘴角的腥甜。
胸腔中,一股焚尽草原的怒火正在疯狂燃烧,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毁。
“好!”
“好一个公孙卓!”
“好一个完颜天怜!”
他仰天狂笑,笑声嘶哑而癫狂,震得整个帅帐嗡嗡作响。
“倒是真会挑时候啊!哈哈哈……”
笑声戛然而止。
呼延寿猛地转身,血色的双眸死死盯住了一旁的军师。
“耶律齐才!”
“末将在!”
耶律齐才的心脏狠狠一缩,躬身应答。
“传本王军令!”
呼延寿的声音冰冷刺骨,不带一丝温度。
“明日破晓,全军拔营,放弃燕州!”
“全力北上!”
“本王要亲手拧下公孙卓的脑袋,夺回我们的家!”
此时的耶律齐才,脸色比帐外的积雪还要苍白。
在那名传令兵说出“南都”二字的瞬间,他就在心里将公孙卓挫骨扬灰了无数遍。
蠢货!
彻头彻尾的蠢货!
公孙卓怎么敢在这个时候动手?
呼延寿与刘誉的决战才刚刚拉开序幕,双方主力尚在,正是犬牙交错,消耗最剧烈的时刻。
为什么?
为什么不能再等一等?
等到呼延寿的四十万大军在燕州城下撞得头破血流。
等到刘誉的兵马也拼到油尽灯枯,那才是他公孙卓坐收渔利的最佳时机!
现在出手,呼延寿主力未损,一旦回师北上,公孙卓那二十万大军,拿什么去挡这头被彻底激怒的草原雄狮?
这一步棋,不仅愚蠢,更是直接将他耶律齐才暗中布下的所有谋划,全部打得粉碎!
他原本的计划,是借刘誉之手,最大限度地消耗呼延寿的兵力,而后再引公孙卓入局。
届时,完颜皇室不仅能灭掉南都郡王这一分裂势力,还能吞并燕云十六州。
可现在,一切都完了。
耶律齐才心中念头百转,但面上不敢有丝毫流露,只能将滔天的怒火与不甘死死压在心底。
“是!”
他深深垂下头,恭敬地应下军令。
棋盘已被掀翻,眼下,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。
……
与此同时,千里之外。
北戎,皇都。
奢华的宫殿内,地龙烧得暖意融融,与帐外的冰天雪地判若两界。
北戎皇帝完颜天怜,正死死盯着手中那份一模一样的军报,英俊的面孔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。
“混蛋!”
他猛地将那份军报揉成一团,狠狠砸在地上。
“这个公孙卓,竟然如此冒进!”
“呼延寿和刘誉还没分出胜负,他怎么就敢下场了?!”
“谁给他的胆子!”
嘭——
一声巨响。
完颜天怜一脚踹在面前的紫檀木桌案上,价值连城的桌案被他巨力踹飞,轰然倒塌,上面的奏折、玉器碎了一地。
“他公孙卓以为自己是谁?”
“他真以为自己那二十万军队,能挡住呼延寿的四十万百战精锐吗?”
“蠢!蠢不可及!”
怒吼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。
一旁,一个身着朴素灰袍的老者,须发皆白,始终沉默地站着,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,任由自己辅佐的这位年轻皇帝宣泄着雷霆之怒。
此人,正是北戎帝师,慕容观崖。
许久。
完颜天怜剧烈地喘息着,胸膛不断起伏,他似乎终于耗尽了力气。
他转过身,看向自己面前这位如山岳般沉稳的老者,脸上的暴戾瞬间收敛,化作了恭敬与依赖。
“老师。”
“眼下局面已然失控,接下来……朕该如何应对?”
慕容观崖仿佛早已洞悉一切,那双浑浊的老眼没有丝毫波澜。
几乎在完颜天怜话音落下的瞬间,他便开口了,声音平淡:
“陛下,棋差一着,满盘皆输。”
“但棋局未终,便尚有转机。”
“既然已经错了,便只能一错再错,错到极致,或许能错出一条生路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
“呼延寿必然会全军回师北上,公孙卓独木难支。
如今皇都周围尚有大军二十万,是陛下最后的底牌。”
“尽数南下,与公孙卓合兵一处,在呼延寿的必经之路上,与他决一死战!”
“好!”
完颜天怜眼中闪过一抹决绝,当即拍板。
“传朕旨意!命拓跋安即刻整顿兵马!”
“朕要御驾亲征!”
……
燕州。
府衙。
晚冬的寒风刮在脸上,如同刀割。
积雪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白光,空气中,白天那场惨烈厮杀留下的血腥味,被寒风裹挟着,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。
一轮皎月高悬,清冷的光辉洒满大地,万籁俱寂。
刘誉踏入了后院。
他刚从城楼下来,未曾卸甲,一身冰冷的铁甲上,还残留着干涸的暗红色血痕,那是敌人的,也有自己袍泽的。
甲叶随着他的步伐,发出轻微而沉闷的摩擦声。
“谁?”
一声低喝,一道凛冽的寒芒破空而至!
银亮的枪尖,瞬间出现在刘誉的脖颈前,停在离他皮肤不足半寸的地方。
枪尖上吞吐的锐气,激得他颈后汗毛倒竖。
但那道杀机也只停留了一瞬。
下一刻,枪尖被其主人闪电般收回。
“王爷!”
赵云单膝跪地,声音中带着一丝后怕与恭敬。
刘誉摆了摆手,示意他起身,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“子龙,伤势如何了?”
赵云站起身,身姿笔挺,气息沉稳。
“回王爷,当日侥幸破境,内腑伤势已无大碍。”
“好。”
刘誉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,径直迈步向内院走去。
当他推开通往后院的那扇小门时,吱呀一声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映入眼帘的,并非预想中的满院清冷夜景。
而是一道身影。
一道披着厚厚狐裘,静静站在屋檐下的身影。
刘誉的脚步顿住了。
他脸上的肃杀与疲惫,在那一刻浮现出一抹无法掩饰的诧异。
“这么晚了,为何还未安歇?”
苏晏的面容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,但那双望过来的眼眸,却温柔得能融化这满院的冰雪。
她看着他,看着他身上的甲,看着甲上的血。
然后,她笑了。
“因为我感受到了。”
“我的王爷,他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