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番话,让姜兴汉和李安国都沉默了。
他们看着刘誉的背影,那并不算如何魁梧的身躯,此刻却仿佛能撑起整片倾颓的天空。
疯狂吗?
是的。
但他们同样清楚,这是唯一的破局之法。
刘誉缓缓转过身,城外连绵的火光跳跃在他的瞳孔深处,那里面燃烧着的是比火焰更炽烈的决绝。
“只要我们能够缠住他们一天,卫青在顺州的十万大军,便可到达。”
“届时便可完全拖住呼延寿,使得后续大军全部到达。”
刘誉的脸上,是凝重与自信交织出的奇异神采,那是一种将自己与四十万敌军一同放在天平上的豪赌。
姜兴汉胸中的热血瞬间被点燃。
他向前踏出一步,甲胄碰撞,发出“铿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王爷,末将陪你冲锋!”
李安国同样是向前一步,苍老的眼眸中,闪动着不输于年轻人的光。
“王爷,还有我。”
没有豪言壮语,却重逾山峦。
刘誉的目光扫过两人,紧绷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。
“好!”
他重重点头。
“传令下去,明日破晓,四万大军,出北门,城外列阵!”
“咱们与北戎蛮子正面厮杀!”
“是!”
姜兴汉和李安国齐声应答,声震屋瓦。
姜兴汉没有片刻耽搁,对着刘誉重重一抱拳,转身便走。
迅速消失在城楼的阶梯之下,那道命令将通过他,在黎明之前传遍燕州城的每一个角落。
城楼上,只剩下刘誉和李安国两人。
夜风更冷了,吹得灯火摇曳,将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。
持续了一整天的喊杀声虽然停歇,但空气中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,却愈发刺鼻。
李安国看着刘誉,看着他那双因为彻夜未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,看着他紧握着剑柄、指节泛白的手。
这位王爷,把所有的压力都扛在了自己肩上。
“王爷。”
李安国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。
“现在要不要去看看王妃?”
他小心地措辞。
“毕竟王妃前不久遭遇了刺杀,并且……怀孕中的女子,是很敏感的。”
“王妃”这两个字,仿佛一道暖流,瞬间冲淡了城楼上的铁血冰冷。
李安国的话,让刘誉紧绷的身体出现了一刹那的僵硬。
苏晏的影子,毫无征兆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。
她的笑,她的愁,她隔着门缝担忧的眼神,还有她腹中那个尚未出世的小生命。
人终究是血肉之躯,而非钢铁。
怎么可能没有情感。
见刘誉久久没有反应,只是沉默地站着,李安国以为自己说错了话,心中一叹。
他恭敬地躬身行礼。
“是属下多言了。”
就在他要退下时,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胳膊。
刘誉转过头,脸上的肃杀褪去了几分,露出一个略带疲惫的笑容。
“李伯。”
他轻声开口。
“今晚就麻烦你值守了。”
李安国闻言,先是一愣,随即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,浮现出发自内心的笑容。
“遵命!”
他挺直了腰板,声音洪亮。
这位曾经的皇子府管家,现在的王府管家,他看着刘誉长大,对他而言,刘誉既是主公,也是孩子。
他绝不愿意见到刘誉一直将神经紧绷到断裂的边缘。
去见见自己的妻子,哪怕只是片刻的温存,也是这血腥战场上最奢侈的慰藉。
李安国目送着刘誉的身影走下城楼,那身玄甲在夜色中渐渐隐去,他才缓缓转过身,重新望向城外那片无尽的黑暗,眼神变得锐利。
……
与此同时。
城外,北戎军大营。
帅帐之内,灯火通明,气氛却压抑得能滴出水来。
“哼!”
呼延寿猛地一拍桌案,厚重的木桌发出痛苦的呻吟,桌上的酒杯被震得跳起,醇香的马奶酒四下飞溅。
“一个小小的燕州城!”
他低吼着,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。
“竟然让本王一天之内,折损了上万儿郎!”
帐内站着的十几名北戎将领,一个个噤若寒蝉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只有坐在呼延寿下首的一名文士打扮的中年人,神色不变。
此人正是北戎军师,耶律齐才。
他慢条斯理地为自己斟满一杯酒,这才开口,声音温和,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。
“王爷,今日您只是轻敌而已。
那刘誉不过是困兽犹斗。”
“现如今攻城器械正在加紧建造,过不了多久,燕州一定会被王爷夷为平地。”
他的话仿佛有魔力,瞬间让帐内的紧张气氛缓和了不少。
其他将领也纷纷回过神来,争先恐后地开口附和。
“没错王爷,军师说的是!
等到攻城器械一到,末将愿为先锋,第一个登上燕州城墙,为王爷取来刘誉的人头!”
“对啊王爷,末将还听说那燕王妃苏晏,乃是美人,姿容绝色。
到时候王爷可以当着那燕王刘誉的面,将那燕王妃赏给众儿郎!”
一名满脸横肉的将领说着,伸出舌头,贪婪地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角。
“那场面,想想都让人激动啊!”
帐内顿时响起一阵粗野的哄笑,淫靡而暴虐的气息驱散了战败的阴霾。
呼延寿脸上的怒气也消散了大半,他端起酒杯,正要一饮而尽。
就在这时,帐帘猛地被人掀开。
一名北戎士卒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,身上满是尘土,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惊恐。
“八百里加急!八百里加急!”
他甚至来不及行礼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声音嘶哑地尖叫着。
帐内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名传令兵身上。
只见那名士卒高高举起手中的一份用火漆封口的军报,因为太过慌乱,身体抖得如同筛糠。
“王…王…王爷!
大…大….大事不好了!”
呼延寿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,但他并没有立刻发作。
他将手中的酒杯放下,动作沉稳,尽显大帅风范。
他越是断定出了大事,就越要表现得镇定。
“不用着急。”
他淡淡开口,甚至对亲卫示意了一下。
“来人,赐酒。”
一名亲卫立刻端着一碗酒,递到那名士卒面前。
“不急,喝口酒,平复一下再说。”
那名士卒显然已经吓破了胆,他端起酒碗,也分不清是喝还是灌,大半的酒都洒在了胸襟上。
烈酒入喉,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,脸色却因为充血而显得更加涨红。
他喘着粗气,终于将一句话说了完整。
“王爷!
那公孙卓……公孙卓他趁您率军南下之际,直接带兵攻占了南都!”
“并且将南都各族,基本屠杀殆尽!”
“什么?!”
呼延寿猛地站起身,他身后的椅子被巨大的力量带得翻倒在地,发出一声巨响。
前一刻还镇定自若的脸上,此刻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震惊与狂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