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政局的大厅今天人格外多。
南星推开玻璃门进去的时候,一股热气扑面而来,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和复印机散发的臭氧味。
左边的窗口排着长队,全是来领离婚证的,男男女女表情各异。
有的板着脸,有的低着头玩手机,有的干脆两个人隔了八丈远,中间能再站三个人。
右边也是一样长的队伍,但画风完全不同。
好几个女孩子头上戴着白纱,穿着白色的小裙子,手里捧着花束,笑盈盈地挽着身边男生的胳膊,旁边还跟着举着相机的跟拍师,咔嚓咔嚓地拍个不停。
领证和离婚,都在一个大厅里。
南星站在门口,看着这两拨截然不同的人,忽然觉得命运这东西真的很讽刺。
三年前她也是从右边那个窗口领的结婚证,霍昀霄穿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,两个人站在宣誓台上拍了照,她笑得眼睛都弯了,他嘴角微微翘着,装出一副矜持的样子,可南星能感觉到他紧握住她手的手心全是微湿的汗。
三年后,她站在左边的窗口。
“愣着干什么?”
霍昀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南星回过神来,看了他一眼。
他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,大衣没扣,露出里面的黑色毛衣和衬衫领口。
霍昀霄顺着南星的目光落在右边那些戴着头纱的新娘身上,停了一秒。
南星没有说话,往左边那个窗口走了几步,站在队伍最后面。
前面大概有七八对,周围吵吵嚷嚷。
“房子归你,车归我。”
“车是我婚前买的!”
女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,“你婚前买的怎么了,房子的装修不是我家出的么?”
“你拿了我们家三十多万彩礼,出个装修不是应该的么?你妈可是半分陪嫁没给啊!一家子貔貅!”
“你他妈骂谁呢!”
“谁是貔貅就骂谁呗。”
“刘向辉你没良心!!!你读研的学费是谁给你出的?你爸妈偏心你弟弟,一分钱不给你,没有我爸妈心疼你,你能安安稳稳上学毕业么?你能找到你现在这份工作么?你不记恩就算了,现在还记上仇了是吧!还陪嫁,我陪你从一无所有到现在,在你心里还比不上三十万么?!”
女人哭了起来,推搡着他。
男人冷漠地看着她,像是看一个疯子,眼里一丝心疼也没有。
南星原本站在男人身后,女人这么一推,男人就往她的方向退了两步。
就在男人快碰到南星的时候,温热的手掌握住南星的胳膊,把她往身后一带。
她抬眼,便只能看见霍昀霄宽厚的肩膀,挡在她面前。
队伍往前挪了一点。
等了大概半个多小时,终于轮到他们了。
窗口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圆脸,戴着眼镜,跟上次来填申请表时是同一个人。
“材料带齐了吗?”
霍昀霄把户口本、身份证、结婚证、还有上次的回执单一起递了进去。
女人接过去,一页一页地翻,核对信息,然后打印了两张表,递出来。
“看一下,没问题就在这签名。”
南星接过去,扫了一眼,拿起桌上的笔,在签名栏写了名字。
霍昀霄也签好了,推了过来。
女人收了表,在电脑上敲了几下,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两个暗红色的小本子,翻开,盖了章,合上,推到窗口。
“好了。下一个。”
全程不到十分钟。
南星拿起那两个小本子,看着封面上“离婚证”三个烫金字,一时有些恍惚。
她把两个本子合上,攥在手里,手心里出了点汗。
南星收起离婚证放进包里,抬眼看见霍昀霄站在不远处的柱子旁边,正在低头看手里的小本子。
身后的玻璃门透进来一束光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他的身体在那束光里显得很不真实,像是随时都会散掉一样,虚虚浮浮的,没有重量。
南星看着他那副样子,心里忽然揪了一下。
他今天穿的大衣好像比上个月大了很多,穿在身上晃来晃去的。
霍昀霄抬起头,正好对上她的目光。
他没有动,她就那么看着他看了两秒,几秒之后,霍昀霄把离婚证收进大衣口袋里,朝她走过来,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南星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,手背上的青筋很明显,皮肤薄得能看见血管的走向。
本能先大脑一步,她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。
南星能清楚地感觉到他手腕上尺骨和桡骨的轮廓,像两座小小的山脊,硌着她的指腹。
她这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,他瘦了多少。
霍昀霄身体微僵。
他低头看着她的手,看着她的手指扣在他手腕上的样子,喉结滚动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南星抬起头,“霍昀霄,我们只是不做夫妻了,但以后还是家人。”
霍昀霄看着她,眼神很深。
旁边有人从他们身边走过,在快要碰到南星肩膀的时候,他伸手挡了一下,随即又收回手。
“孩子最近怎么样?”他问,声音有些哑,“去医院检查过了吗?”
这话题转得太突然,南星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检查过了,已经建档了。”她说,“孩子很健康,你放心。”
她穿着大衣,肚子被遮住了,看不出什么弧度。
“妊娠反应重不重?”他又问,“有什么难受的地方吗?”
南星摇了摇头,“没有,孩子很乖,没怎么折腾我,就是比以前更犯困,别的都还好。”
霍昀霄听着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他的目光还落在她肚子上,然后抬起眼看着她。
“你会给他们再找一个爸爸吗?”霍昀霄轻声说。
“不会,你永远是我孩子的爸爸。”
霍昀霄黑寂的眼眸亮了一瞬,灼灼地凝视着她,喉结微动。
南星接着说,“即便我以后会跟别人在一起,那也只代表那个人是我的伴侣,不是孩子的爸爸。孩子有他们的亲生爸爸,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。”
男人眼中的光熄灭了。
他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行。”他说。
霍昀霄垂下眼,看着南星还扣在他手腕上的那几根手指。
“保重身体。”霍昀霄喃喃道,“照顾好自己。”
南星,“你也是,照顾好自己。”
他慢慢松开她的手,把手收进大衣口袋里,转身离开。
门外的光很强,他的背影走进那片光里,轮廓变得模糊起来。
像是一幅被水洇湿了的画,线条散了,颜色也淡了。
融进那片白光里,再也看不清。
南星站在原地,胸腔像是空了什么。
旁边有人在哭,有人在笑,有人在吵架,有人在拥吻。
这些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隔了一层,传不到她耳朵里。
南星的脑海中莫名划过一句诗词。
——回首向来萧瑟处,归去,也无风雨也无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