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怀音给江老头倒了杯水，在离沙发最远的角落坐下。
“怀音，你别怨你妈，她也没办法。”
听到这个开头，江怀音下意识蹙眉，不过她并没有说话。
江老头开了个头，后面的话就源源不断：“你嫂子那人强势，我跟你妈以后要跟着你哥养老，就只能顺着她。
你妈心里是喜欢你的。
你八岁那年发高烧，你妈冒着大雨送你去医院……”
接下来的话，江怀音几乎倒背如流。
她妈送她去医院，淋得跟落汤鸡似的，但她连头发都没湿，医生说幸亏送得及时，不然脑子都要烧坏了。
可她病好了，她妈却发烧引起肺炎，从那之后身体就差了。
所以七八年才会得慢性肾炎，差点死掉……
她记事挺早，五六岁的很多事情都记得，但偏偏对这件事没有任何印象。
不过，她愿意相信她是被妈妈爱着的孩子，所以她努力孝顺，听话。
她妈说哥哥以后是家里的顶梁柱，粮食布料都得紧着哥哥，她接受了。
她妈说哥哥的孩子是江家未来的希望，必须出生在城里，所以让她下乡，她同意了。
她妈说让她下乡的时候先别考虑结婚的事情，一定要经过家里点头才行，她牢牢记在心里。
所以尽管宋昌荣救过她的命，尽管她很喜欢宋昌荣，听到回城的消息，她也义无反顾回来了。
她打算回来就告诉她妈，宋昌荣是个很好的人，宋昌荣答应结婚后让她继续高考，供她读书，希望妈妈能同意他们在一起。
可她刚开口，她妈就被查出了慢性肾炎。
经过医疗，病症虽然控制住了，但医生说这病主要靠养，需要绝对卧床休息加上低盐饮食，最少需要一两年的时间才行。
那时候，家里人都在上班，只有她还闲着，所以照顾妈妈的任务自然而然落到了她身上。
病床上的妈妈无数次哭着劝她，让她别远嫁，不然就断绝母女关系。
又说等病好了不用她照顾了，就让她接班，到时候找个工人结婚，两口子都有铁饭碗，日子好过，离家也近，能相互照应。
为了不耽误宋昌荣，她写信说自己要结婚了，让宋昌荣别再惦记她。
两年多以后，妈妈的病终于好了，她以为自己能接班。
可她妈却把工作给了包幸福。
包幸福原本的临时工名额也没想着给她，而是直接给卖了。
她那时候才明白，工作就是吊在她这头驴面前的胡萝卜，只是为了让她拼命干活。
大概是怕她闹，她妈往她这头驴嘴里塞了一把老草。
她妈厂里一个死了老婆的男人，愿意出八百块的彩礼，让她去给三个孩子当后妈，那家最大的孩子，已经十四岁了。
放弃喜欢的人，放弃考大学，留在家里照顾生病的妈妈，在那时候成了个笑话……
“怀音，你是个懂事的孩子，就体谅一下我和你妈的不容易，行不？”
此刻，九年前的声音和九年后的声音重叠。
江怀音却无法再体谅。
“爸，我也有孩子了。
好巧，跟咱家一样，都是一儿一女。
我疼团团，但舍不得让圆圆十几岁还在客厅打地铺，睡得正香的时候被起床上厕所的人踩醒，还骂她睡的地方不对。
我也不会因为她吃掉了半碗哥哥吃不下的饭，就骂她是母猪投胎。
我如果得病了，也干不出让她伺候我两年，我却转头把工作给别人，然后劝她给人当后娘的事情。
爸，我已经当妈妈了，我知道妈妈对孩子的爱是什么样的。
那些谎言，没必要再说了。”
江老头听到这话，一脸的挫败，眼中满是受伤。
“怀音，我跟你妈三十多岁才有你这个女儿，怎么会不喜欢你？
我们要是不喜欢你，怎么会把你养那么大？
至于吃饭的事情，那时候都穷啊，我跟你妈都吃不饱。
你哥是男丁，家里要指望他顶门立户的，粮食紧张，我们肯定先紧着他吃。
要怪就怪我跟你妈没本事，不能让你过大小姐的日子。
你可以怨我们恨我们，但不能冤枉我们。
你这孩子，看着不声不响，结果这么记仇，一点小事也要拿出来说……”
江怀音听到这话，肺都要炸了。
所有人都说他爸是老实人，以前她也一直这么觉得。
但这两年才知道，有些老实人比坏人更可恨。
她刚才那么多控诉，她爸全当听不见，说是道歉，结果却变成她没道理，是她嫌贫爱富，不知感恩。
她彻底没了开口的欲望，冷声道：“爸，你先回去吧。
我是你们的女儿，这点永远改变不了。
但我也是个人，总有生气的时候。”
这看似示弱的语气让江老头笑了笑：“舌头和牙齿还有打架的时候呢。
一家人磕磕绊绊的，难免会有受气的时候，事情过去就算了。
下个月你大哥过生日，你记得带孩子去吃饭。
我知道圆圆喜欢吃肉，到时候让你妈给她单独煮一碗红烧肉。”
送走亲爸，江怀音看着漆黑的夜空，终于下定了决心。
她连夜去了宋昌荣住的招待所，敲开了宋昌荣的房门：“你能不能在这里多留两天？”
“可以。”
宋昌荣先点头答应，然后才小心地问：“是不是出什么事了？”
江怀音深吸一口气：“你确定要跟我结婚吗？”
宋昌荣这下是真确定出事了。
他让江怀音进了房间，但是把房门敞着。
“先喝点水，冷静一下。”
江怀音接过水杯，抬头看着宋昌荣：“我很冷静，也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。”
宋昌荣没跟她争执：“行，你很冷静。
那我回答你的问题，我确定想跟你结婚，想跟你过日子。”
江怀音听到肯定的答案后抿了抿嘴：“我可以答应跟你结婚，但我有两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江怀音趁着勇气还没有散尽，一鼓作气道：“我要三千块的彩礼，我还要带着两个孩子一起改嫁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
宋昌荣答得爽快。
“我没有陪嫁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我不当家庭主妇，要跟你一起去羊城做生意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我……”
江怀音说不下去了。
她放下茶杯：“你有什么要求？”
“我希望尽快结婚。”
宋昌荣知道怀音肯定是遇到什么难处了，所以才会突然改变主意。
可他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。
喜欢了十几年的女人突然说要跟他结婚，他绝对做不到把人往外推。
眼下最重要的是把人圈进地盘。
如果怀音真是被逼无奈才做这个决定，大不了结婚以后，加倍地对怀音好，不让怀音后悔就是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