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面里是一间病房。周建国躺在床上,已经瘦得脱了形。床头柜上放着药瓶。

一只手伸进画面,把药瓶拿走了,换上了另一瓶。

手腕上戴着一块表。

金色表壳,棕色皮带。沈维钧那块百达翡丽。

视频只有十一秒。

没有声音。

钱进站在旁边,嘴巴张了张,最后说了一句:“周总,这个……他为什么自己留了换药的视频?”

周芙宁盯着屏幕。

她知道为什么。

沈维钧不是蠢。他留这段视频,和留那封专利申请书、那封回信、那张转账记录一样——这不是证据库。

这是勒索库。

他用周建国的专利申请威胁宋婉清就范,用换药视频确保宋莲永远不敢反水,用整个文件夹锁死所有知情者的嘴。

十八年。

周芙宁退后一步。

“全部拷贝,加密,发陈立行。”

她的声音很平。

钱进开始操作。周芙宁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手机屏幕亮了。

祁砚深的消息。

“沈维钧在看守所开口了。他没跟警察说。他跟同仓的人说的。那个人是我的。”

下面紧跟着第二条。

“他说你父亲的专利申请里,有一项核心技术他至今没看懂,也没人能复现。WQ-7第七阶段之所以停滞了五年,就是因为缺了这一块。”

第三条。

“他说这项技术的完整推演过程,周建国生前写在一个笔记本里。笔记本没有在任何已知地点出现过。”

周芙宁停在门口。

第四条消息弹出来。

“他说,他找了十五年,没找到。”

周芙宁站在技术部门口,把祁砚深那四条消息从头看了一遍。

她没有回复。

转身回到屏幕前,对钱进说:“专利申请书,调出来。”

钱进切了一下窗口。2006年那份专利申请书重新投到大屏上。

周芙宁一页一页往下翻。

专利申请书总共四十七页,前十二页是标准格式——申请人信息、摘要、权利要求书。从第十三页开始是技术说明书。

她不是药学专业的。但她看得懂逻辑结构。

周建国在技术说明书里描述了WQ系列化合物的分子设计思路,从WQ-1到WQ-6,每一个迭代的改进方向、失败原因和突破路径都写得极其清楚。到了WQ-7,技术说明书突然断了。

第三十九页,周建国写了一段话。

“WQ-7的核心靶向机制涉及一种全新的分子折叠路径,该路径的完整推演过程因篇幅限制未在本申请书中展开。详见申请人实验记录本(编号JG-Lab-2005-003)。”

JG。

周建国名字的拼音首字母。

周芙宁盯着那个编号看了五秒。

“钱进,把这份专利申请的受理状态查一下。”

钱进打开国家知识产权局的公开数据库,输入申请号。

查询结果出来了。

状态:视为撤回。

原因:申请人未在规定期限内答复审查意见通知书。

日期:2006年9月。

2006年7月周建国被解聘,9月专利就因为无人答复被自动撤回。

时间线清清楚楚。

沈维钧先买通院长把人开除,断了周建国的职务发明主张权。然后等专利自动失效,把WQ-7的研究据为己有。

周芙宁退出数据库。

“第六个文件,那段视频,帧数拆了没有?”

钱进点头。“拆了。十一秒,共287帧。您要看哪一帧?”

“换药瓶的那只手,找最清晰的一帧,把手腕上那块表放大。”

钱进操作了几下。一帧画面放大到屏幕中央。

金色表壳,棕色鳄鱼皮表带。表盘上的品牌标识虽然糊,但轮廓可辨。

“能做图像增强吗?”

“已经在跑了。初步结果——”钱进指着屏幕右下角的对比图,“和百达翡丽Calatrava系列5227的表壳弧度吻合率百分之九十三。”

周芙宁说:“存档。”

她从技术部出来,回到十五楼办公室。

关上门。

坐下来。

桌上那杯凉透的咖啡还在。她端起来喝了一口,不是因为想喝,是嘴唇太干了。

手机亮了。

祁砚深第五条消息。

“笔记本的事,你打算怎么查。”

她打了三个字发过去。

“我妈。”

如果有人知道周建国的实验记录本在哪,最可能的就是宋婉清。

她拨了上海医疗团队的电话。

“我要跟我妈通话。视频。”

对面迟疑了一下。“周总,宋女士目前的情绪——”

“两分钟。”

等了大约三十秒。屏幕亮起来。

宋婉清坐在病床上。头发散着,脸上的皱纹比周芙宁记忆里深了不止一层。十年的软禁把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熬成了接近六十的样子。

但她的眼睛是清的。

看到周芙宁的脸,她的嘴唇抖了一下。

“芙宁。”

“妈。”

两个字卡在喉咙里顿了一下才出来。不是哽咽,是太久没叫了,发音的肌肉记忆都快断了。

“我问你一件事。”周芙宁没绕弯子,“爸有一个实验记录本,编号JG-Lab-2005-003。你知道在哪吗?”

宋婉清的表情变了。

不是惊讶。是一种很深的、埋了很久的东西被突然翻出来的表情。眼眶红了,但没掉泪。

“你怎么知道那个本子的?”

“沈维钧的服务器里有爸的专利申请书。技术说明里提到了这个编号。”

宋婉清攥紧了被角。

“你爸出事之前三天,把那个本子交给了一个人。”

周芙宁的后背绷直了。

“谁?”

宋婉清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。

“他当时跟我说,这个本子不能留在家里,也不能留在医院,要交给一个沈维钧绝对找不到、也绝对不会怀疑的人。”

“妈。谁。”

宋婉清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隔墙有耳。

“厉寒洲的父亲。”

周芙宁脑子里所有正在运转的东西同时停了一拍。

“厉叔叔和你爸是大学同学。你爸出事之后,厉家举家搬去了北京,断了和云城所有人的联系。沈维钧查过厉家,但厉家和医药行业没有任何交集,他从来没往那个方向想过。”

宋婉清停了一下。

“你爸说,如果有一天你长大了,需要用到这个本子。”

她的声音终于碎了。

“去找老厉家的孩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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