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公司的路上，周芙宁接了三个电话。
第一个是赵平。云城市局正式对沈维钧立案，经侦和刑侦联合办理。沈维钧到案后态度突然转变，从要求见面变成了全面沉默，拒绝回答任何问题，但也没有要求律师。
赵平说这种状态反常。
周芙宁没评价。
第二个是陈立行。补充材料已经提交，二十三年前的故意伤害作为连续犯罪情节并入主案卷宗。检方初步反馈是需要更多佐证，但不排斥合并审理。
第三个是上海那边负责接收宋婉清的医疗团队。母亲情况稳定，神志清醒，但情绪波动较大，反复问一个人的名字。
“问的谁？”
“宋莲。”
周芙宁说：“告诉她，宋莲很好。”
挂了电话。
龙七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，没吭声。
八点十九分，车到公司。
周芙宁直接上了技术部所在的十四楼。
技术部负责人叫钱进，三十一岁，从华为网安实验室挖来的，平时话不多，干活靠谱。周芙宁到的时候，他正带着两个人盯着三块屏幕，键盘敲得像在弹钢琴。
“进度。”
钱进头也没回。“外层壳已经剥了，定制加密的底层逻辑比预想的简单——不是技术上简单，是设计思路简单。这个加密不是为了防专业破解的，是为了防内部人偶然看到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是，设这道锁的人，从来没想过有外人能拿到第三层密钥。”钱进终于转过头，“他防的是自己公司的技术团队。只要第三层密钥不泄露，这个分区就是透明的，系统目录里根本看不见它。”
周芙宁站在他身后，看着屏幕上滚动的解密进度条。
百分之四十一。
“估计还要多久？”
“一个半小时。数据量不大，但他做了碎片化存储，要把散落在不同扇区的碎片拼回去。”
周芙宁点了下头，转身去了自己办公室。
十四楼和十五楼之间有一部内部电梯，专用的，刷卡才能进。她上了十五楼，推开办公室的门。
桌上放着一杯咖啡。
周芙宁看了一眼杯壁上贴的便签条。龙七的字，又大又方。
“林秘书八点送来的。”
咖啡已经凉了。她没喝，坐到椅子上，把存储卡里的四个文件夹重新过了一遍。
第一个文件夹，四百多份PDF。她没有全部细看，但粗略扫过目录就能判断——这里面的东西足够让沈维钧在法庭上死三次。行贿记录、人体实验违规审批、伪造临床数据、私人医疗指令——每一项单拎出来都是重罪。
第二个文件夹，行贿清单。涉及三个省份、十一家医院、四名药监系统官员。金额最小的一笔七十万，最大的一笔两千三百万。
第三个文件夹，WQ-7前六阶段完整数据。
第四个文件夹，空的。名字很长。
给姐姐和芙宁，我把第七阶段的密钥藏在了爸的墓碑里。
周芙宁把文件夹的属性点开。
创建时间：2023年11月2日。
修改时间：2024年1月17日。
最后一次修改是三个月前。宋莲在生命的最后阶段，把所有能做的事情都做完了，然后把自己摆到沈维钧的枪口前面。
周芙宁关了文件管理器。
她靠在椅背上，盯着天花板。
办公室的中央空调很安静，出风口在头顶偏左的位置，冷风吹下来，前额的碎发动了一下。
她闭上眼。
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跑，但她没有刻意去整理。这些年她养成了一个习惯——信息过载的时候不要主动思考，把所有碎片扔进去，等它们自己沉淀。有用的会浮上来，没用的会沉下去。
手机震了。
祁砚深。
不是消息，是电话。
她接了。
“人走了。”她说。没指名。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“知道了。”祁砚深的声音很低。停了一下，又说，“六楼有摄像头，抢救过程和时间都有记录。如果后续需要排除非正常死亡的怀疑，这些素材我让厉寒洲保全了。”
周芙宁愣了一瞬。
她没想到这一层。宋莲死在沈维钧被捕后不到一小时，如果沈维钧的律师想在法庭上做文章——比如暗示宋莲的死与周芙宁有关、证据链因此存疑——那么完整的医疗和监控记录就是最硬的盾。
“谢了。”
“厉寒洲的人情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祁砚深没再说别的。电话挂断。
九点五十四分。
钱进的电话来了。
“周总，解完了。你来一趟。”
他的语气不太对。钱进这个人，平时不管看到什么数据都是一副“哦，然后呢”的表情。但这次打电话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，不是紧张，更像是——周芙宁想了一下——困惑。
她下了十四楼。
技术部的灯全开着。三块屏幕上的内容已经整理完毕，钱进把解密后的文件按类型排好，投到了中间那块最大的屏幕上。
周芙宁走到屏幕前面。
隐藏分区里只有六个文件。
第一个：一份专利申请书的扫描件。
申请日期：2006年3月。
申请人：周建国。
专利名称：《基于WQ系列化合物的新型靶向药物设计方法》。
周芙宁的目光在“申请人”那一栏上停了三秒。
“继续。”
第二个文件：一封律师函。
沈维钧的私人律师发给周建国的，日期是2006年5月。内容是要求周建国撤回专利申请，理由是“相关研究系沈氏集团资助项目，知识产权归属资方”。
第三个文件：周建国的回信。手写扫描件。
只有一句话。
“WQ-7的核心分子式是我在妇幼保健院的实验室里独立完成的，与贵司无关。如有异议，请走法律程序。”
第四个文件：一份银行转账记录。
2006年6月。沈维钧向云城妇幼保健院院长私人账户转入六十万。
第五个文件：一份解聘通知。
2006年7月。云城妇幼保健院解除与周建国的劳动合同，理由是“严重违反科研诚信规定”。
第六个文件。
周芙宁看到文件名的时候，手指顿了一下。
文件名是一段日期。
2009-03-15。
她父亲的死亡日期。
她点开了。
一段视频。画质很差，像是老式手机拍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