碑背面比正面粗糙,没有抛光。底部靠近地面的位置,刻着一行小字。字很小,如果不蹲下来凑近看,根本注意不到。

“CM-C47-003”

看起来确实像墓碑编号。C区M排47号003,完全符合公墓的编号规则。

但周芙宁知道这不是编号。

她拿出手机拍了下来,放大。

CM-C47-003后面还有内容。字刻得更小,藏在石材表面的纹路里,不放大根本看不出是人工刻的还是天然裂纹。

一串字符。混合了大小写字母和数字,密密麻麻,刻满了碑底最后两厘米的空间。

128位哈希值。

宋莲说得没错。任何人看到这行字,都会以为是石材厂的批号或者公墓的内部编码。

周芙宁把整行字符拍了三张照片,不同角度,确保每一个字符都清晰可辨。然后发给赵平一份,云端存一份,本地留一份。

做完这些,她又绕回碑的正面。

蹲在那里,膝盖抵着冰凉的水泥地面。

“爸。”

声音很轻。龙七在两米外,应该听不到。

“你不是病死的。我知道了。”

她停了一下。

“该还的,我替你收。”

她站起来。膝盖有点僵,在原地站了两秒才迈步。

手机震了。

不是赵平,不是祁砚深。

是一个陌生号码。她接起来。

“周芙宁?我厉寒洲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612的病人,刚才心率掉到三十以下了。护士在抢救,人还在,但医生说撑不过今天。”

厉寒洲的声音顿了一下。

“还有件事。她清醒的时候跟护士说了一句话,让转告你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“她说——第一个文件夹最后一个PDF,第47页,芙宁看完就知道先兆流产的事了。不用再查。”

周芙宁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。

她打开存储卡,第一个文件夹,四百多份PDF,拉到最后一个。

文件名:2009-沈维钧-私人医疗指令-备份。

她点开,直接跳到第47页。

页面加载出来。

一份手写的指令单。沈维钧的笔迹,她见过太多次,不会认错。

日期:2001年8月。

内容只有一行。

“剂量翻倍。”

下面附着一张处方笺的翻拍照片。药品名称是一种孕期禁用的宫缩抑制剂,本该按最小剂量使用。

处方医生一栏的签名她不认识。但处方笺右下角盖着一个圆章。

云城妇幼保健院。

周芙宁盯着屏幕。风从山坡上灌下来,手机屏幕上映出她自己的脸。

二十三年前。

沈维钧连她都没打算放过。

手机还举着,屏幕上的处方笺还亮着。龙七转过身,看到她的表情,嘴唇动了一下,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
周芙宁锁了屏。

她低头看了父亲的墓碑最后一眼。

然后拨通了陈立行的电话。

“加一条罪名。”她的声音没有起伏,像在读一行代码。“二十三年前,故意伤害,被害人两个。一个是我妈。”

她顿了一下。

“一个是我。”

陈立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四秒。

这个跟了周芙宁三年的法务总监,经手过并购案里最恶毒的对赌条款,见过竞争对手用死人股权做的局,但四秒之后他开口的时候,声音还是变了。

“周总,你确定?”

“处方笺原件的翻拍在存储卡里,第一个文件夹最后一个PDF,第47页。药品名称、剂量、开具时间都有。”

“我是问——”陈立行的语气卡了一下,“你确定现在就加?刑事立案有追诉时效,二十三年前的故意伤害,如果当时没有报案记录——”

“他把我爸杀了。”周芙宁打断他,“同一个被告人,连续犯罪行为,追诉时效从最后一次犯罪之日起算。最后一次是2009年,靶向药替换。在时效内。”

陈立行不说话了。

“二十三年前那次并案处理,作为犯罪情节的一部分提交。能不能单独定罪是检方的事,我只需要它出现在案卷里。”

“明白了。”陈立行的声音恢复了职业状态,“我二十分钟内出补充材料。”

电话挂断。

周芙宁把手机揣回口袋,往山下走。台阶上的薄冰开始化了,踩上去不再响,变成了一种湿漉漉的闷声。

龙七跟在后面,隔了三步的距离。

走到公墓门口的时候,周芙宁停下来。

“回医院。”

车子重新开上主路。云城的早高峰刚起来,路上多了公交车和电动车,红绿灯开始变得碍事。龙七没按喇叭,一个一个路口地等过去。

周芙宁的手机又震了。

赵平。

“周总,云城市局刚打了电话过来。沈维钧到经侦支队之后,开口了。”

“说什么?”

“他要求见你。说有一样东西必须当面给你,不给的话,WQ-7的服务器会在七十二小时后自动执行数据销毁程序。”

周芙宁没接话。

“陈律师的意见是不要去。嫌疑人在审讯阶段约见被害人家属,可能是在制造程序瑕疵。”

“他说的销毁程序是真的吗?”

赵平顿了一下。“我让技术部的人初步分析了一下,如果服务器设了deadmansswitch——就是那种需要定期手动确认才能阻止触发的机制——理论上是可行的。”

周芙宁想了三秒。

“告诉市局,我不去。”

她挂断电话,打开手机里刚拍的墓碑照片,把128位哈希值一个字符一个字符地核对了一遍。然后发给技术部。

附了一句话:“第三层密钥,立刻验证是否能绕过销毁程序直接提取数据。”

六点四十一分,车到仁和医院。

住院部六楼的走廊比一个多小时前亮了。日光灯全开着,护士站有人走动,推车的轮子碾过地板的声音断断续续。

612门口站着一个护士,手里拿着体温计,脸色不太好。

周芙宁走过去。

“612病人现在什么情况?”

护士看了她一眼。“你是家属?”

“是。”

护士低下头,把体温计塞回胸口的口袋里。

“六点二十分的时候心率回升过一次,到了五十多,我们以为稳住了。六点三十五分又掉下去了。现在三十四。”

她停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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