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。
“这就是我要说的问题。”厉寒洲的语气从不耐烦变成了某种更硬的东西。
“他一个人来的。没保镖,没司机,行李就一个黑色双肩包。办入院手续的时候我看了一眼,包的侧兜鼓着一块,形状不对。”
“什么形状?”
“像一支针管。但比普通针管粗,大概是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预充式注射器。一推就完事那种。”
周芙宁挂断电话,上了车。
“仁和医院。”她说,“快。”
龙七踩下油门。车子冲进云城凌晨的街道,路灯把车影拖成一条细长的线,笔直指向城东。
周芙宁低头看了一眼手表。
四点四十三分。
从机场到仁和医院,正常车程二十五分钟。
614病房到612病房,走过去只需要八秒。
仁和医院住院部六楼,凌晨四点五十一分。
走廊的日光灯坏了两根,明一段暗一段。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发苦,和深夜特有的那种沉闷混在一起,像一块湿抹布捂在脸上。
厉寒洲靠在楼梯间的墙上,外套敞着,里面是件黑色高领衫。他右手揣在口袋里,左手夹着一根没点的烟,拇指反复摩挲滤嘴。
从祁砚深打电话让他来,到现在,一个半小时。
612病房的门关着,门缝下透出一点微弱的夜灯光。他二十分钟前看过一次,床上那个女人瘦得像具标本,呼吸浅而慢,输液袋换了新的,还能撑一阵。
614的门也关着。
但里面那个人没睡。厉寒洲听得到脚步声,很轻,来回走,从床边到门口再折回去,像笼子里的困兽在丈量距离。
四点五十三分。
614的门开了。
男人戴着口罩和棒球帽,动作不大,只把门拉开一条缝,先探出半个头往左看,再往右看。
厉寒洲没动。楼梯间的门半掩着,从走廊看过来只能看到一片阴影。
男人从门缝里挤出来。黑色双肩包背在身上,右手插在包的侧兜里。他没有往电梯方向走,而是转身朝612走了三步。
停了。
站在612门口,左手抬起来,搭在门把手上。
厉寒洲从楼梯间走出来。
脚步声不重,但在空旷的走廊里每一步都清晰。男人的肩膀绷紧了,像被人在后颈按了一下。
“大半夜串门,不太礼貌。”
厉寒洲的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一种天然的懒散。但他走过来的路线不是直的,是微微弧形的,把男人和612病房门之间的角度切开了。
沈维钧转过身。
口罩遮住了半张脸,但金丝眼镜的款式没换。镜片后面的眼睛布满血丝,瞳孔收缩得很紧,是连续高压下肾上腺素过载的反应。
“你是谁?”沈维钧的声音哑了,和昨晚在别墅里那个温润的嗓音判若两人。
“路过的。”厉寒洲把没点的烟别到耳朵上,“但你不是。冠心病不住肿瘤科,入院时间凌晨三点半,挂号用的是一个失踪五年的人的身份证。”他歪了一下头,“沈总,出来混,好歹换个不是死人的马甲。”
沈维钧的右手从包的侧兜里抽出来。
厉寒洲看清了那东西——预充式注射器,针帽还没拔,管壁里的液体无色透明。
“氯化钾?”厉寒洲的语气像在聊天气。
沈维钧没回答,退了一步。他的后背贴上了612的门。
“让开。”沈维钧说。
“不让呢?”
“你不知道我是谁。”
“知道。”厉寒洲往前走了一步,距离压到两米以内,“上海沈氏集团实控人,账户冻结,名下公司法人全跑了,老婆——哦你没老婆,情人也没有。现在你用一个死人的身份证跑到云城,揣着一管能让心脏骤停的东西,来杀一个癌症晚期的女人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沈总,你混到这地步,我还挺佩服你的脸皮。”
沈维钧的手在抖。但他的眼睛没有看厉寒洲,而是盯着走廊尽头。
在判断逃跑路线。
电梯在走廊东头,楼梯间在西头。厉寒洲站在中间偏西的位置,堵了楼梯间。往东跑有可能赶上电梯,但按键等待的时间至少十秒。
十秒太多了。
沈维钧动了。
他没往东跑。他拔掉针帽,针尖朝前,直接朝厉寒洲刺过来。
不是搏斗,是困兽最后的扑咬。
厉寒洲侧身,左手抄起沈维钧的手腕,往外一拧。注射器脱手,弹到墙上,针尖扎进石膏层。
沈维钧的膝盖被踢中,单腿跪地。厉寒洲没再加力,只是按着他的肩膀,把人摁在地板上。
“别乱动。这东西扎破皮就能出人命,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沈维钧趴在地上,金丝眼镜彻底摔碎了。一片镜片滑到墙根,映出走廊惨白的灯光。
四点五十八分。
电梯到了。
门打开,周芙宁走出来。
龙七跟在后面,液压钳没带上楼,但右手空着,随时能动。
周芙宁走到612门口,看到趴在地上的沈维钧,和墙上那支扎进石膏里的注射器。
她停了三秒,把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然后蹲下来。
沈维钧抬起头,没了眼镜的脸看起来苍老了十岁。眼白上全是红血丝,颧骨的皮肤松弛下坠,像一张面具底下的支撑架突然被撤掉了。
“沈维钧。”周芙宁的声音很平,没有恨意,没有快感,像在念一份判决书的抬头。
“十五年前,你让方致远把我父亲的靶向药换成安慰剂。付了四十五万。”
沈维钧的瞳孔猛缩。
“邮件在我手里。转账记录也在。”周芙宁把手机递到他面前,屏幕上是那封邮件的截图。“发件人V.Shen,你注册邮箱时用的IP地址在沈氏集团总部十八楼——你的办公室。”
沈维钧嘴唇翕动了两下,没发出声音。
“你用方致远的身份证逃到云城,但方致远2019年就失踪了。”周芙宁收回手机,“一个知道你杀人内幕的药剂师,在你最鼎盛的时候消失,没有任何社会记录。”
厉寒洲松开手,沈维钧瘫在地上没动。不是不想跑。是没地方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