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她咽下嘴里带着粮食甘甜滋味的馒头块后,才从饿过劲儿的状态中恢复出来。
小女孩偏开头,不愿再让哥哥喂了。
而是用沙哑的声音道,“哥哥,你也吃!我已经不那么饿了。”
两人为了一个馒头互相谦让的日子,只过了一夜。
因为来接他们的士卒,第二天早上便到了这处仅能遮蔽些许风雨的破屋门口。
顾秦没有跟进每一个未来下属的救助情况,毕竟就算他不说,受他恩惠的士卒们也会争先恐后地告知这群心怀感激的人,究竟谁才是供给他们吃穿用度的大恩人。
他们不需要这些小豆丁们的感谢。
毕竟这天下太平的时候,你将一群没吃没穿即将成为流民的人聚起来,供他们吃供他们穿,还教导读书写字,实在让人忍不住想起世家大族养的死士。
当然这还是比较含蓄的说法,往往王朝兴替的时候,总会涌现这种“心地善良”的枭雄。
那这些好吃好喝供着的人,就是刺向旧有昏庸残暴统治者的一把利剑,如荆轲如高渐离。
秦王绕柱的故事,尚且没在民间消弭,改朝换代还是被说书先生时常提起。
他们这种寻常人,可不敢与这种人凑得太近。
否则被打成同党,哭都来不及哭。
不过这群护卫顾秦的兵卒,倒也并非不看好九殿下继承大统,不憧憬千古一帝缔造的盛世。
而是在营中沉浮数年,还是明白些显而易见的道理的。
譬如小人物千万别掺和进超出自己能力范围太多的大事里面,否则被庞然巨物碾成粉末,也是眨眼的事儿。
总之,这所查抄得来的府邸,被重新开辟了先前封起来的前院,供这群九殿下捡回来的小人居住。
右丞相也对顾秦出门晃悠两圈,就捡回来十几个人的行为,颇为好奇。
他便趁闲暇时,抽出半个时辰,顶替教书先生给这些人讲学。
然后,丞相大人的困惑就消弭无踪了。
因为除却顾秦看中之人,拖家带口一并进入府中的亲眷,其余人等或思维敏捷,或过目不忘,或算术超群。
唯二两个学习速度平平,但擅长举一反三,还极具创造力。
哥哥能提出切合实际的创新器具,妹妹能用简陋的工具拼出他描述出的东西。
而且分毫不差。
用膳时,右丞相望向顾秦的眼神,都变得更尊敬郑重了。
世人都说秦始皇选才用人尽显雄主风范。
唯才是举且用人不疑,若非他统一六国后,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,秦朝也未必会落得如此境地。
这些士人,那是没见识到九殿下的慧眼。
什么是伯乐相马,这才是真正的伯乐相马啊!
右丞相可以想见,待这批云州人进入洛阳官场大展拳脚,协助九殿下做出一番惊天伟业。
今日九殿下招贤纳士的场面,定会青史留名。
而他这个历史的见证者,也不免感到荣幸与激动。
毕竟,青史留名是朝堂民间所有人的最高追求,想来辅佐九殿下这种圣明君主,以后这种机会也会有的。
真是人生一大幸事。
众人并不知道,跟着他们一同出洛阳城前去北疆巡边的同僚,此刻面对的同样是能载入史册的场面。
他们这行人职责大抵是押运北疆同袍们的粮草,所以一路快马加鞭。
比预计时间早到了两日,戍边的将领正是肖将军弟弟的长子,这位小肖将军尽管带兵打仗的次数不多,但驻守城池绝对能算上一把好手。
所以在北疆蛮夷们的多番侵扰下,还是稳住了阵脚。
没有将大股匈奴骑兵放入靖朝疆土内,祸害边民。
但却仍有零星几人,靠精湛的骑术和绝佳的隐蔽能力,偷偷潜入了边塞村落。
天黑得如同泼墨般,只悬着一轮狭长的弯月。
大抵是云雾过重的缘故,连往日清晰明亮的星子都不见踪影。
瑟瑟的风刮着五六名匈奴骑士裸露在皮毛布匹外的面颊,将他们泛着脏污油光的发丝吹得七零八落。
最前头的青年肃着一张脸,压低身子紧紧贴在起伏的马背上。
时不时挥动马鞭,熟练地驱使着马加快速度。
再快,再快一点!
跟在身后的几人原本还嬉笑调侃乌维太心急了,肯定是家里腾不出钱财娶媳妇,打算去掳靖家女人回来。
但明日大可以跟着百长一起掳掠边民,但这小子怕是憋狠了,连一天都忍不住。
这不,连夜将他们拖着一起去。
其中年岁最小的骑士拍马向前,压低声音劝导,“乌维,咱们不跟须卜烈一起行动,但凡被发现肯定会被惩罚的!要不今日还是先回去吧……”
他抢在裨小王和百长前头,抢头茬的边民。
这事儿不上秤没有四两重,但凡真上了秤恐怕千斤都打不住。
为了些钱财女人,不值当啊!
更何况乌维也算是他们部落最有机会成为“草原第一勇士”的人,本就惹眼的很,招那些个贵族子弟的嫉妒。
若是被他们抓到把柄,能不能留条命下来,都是未可知。
但乌维却紧攥着缰绳,没有任何停顿地继续向前。
用石头泥沙搭建出的简陋村落就在眼前,不远处还有靖朝官兵驻扎的营帐,再靠近些,就要惊扰埋伏在边城周围的斥候了。
乌维这才放缓了脚步,坐下极具灵性的马儿,也不再奔跑。
他这忽然一停,吓得紧跟身后的兄弟们连忙攥住马的缰绳,这才在创开乌维爱马的瞬间刹住脚步。
乌维掏出皮质水壶,抿了口。
这才发出沙哑粗粝的嗓音,“别问,你们若当我是兄弟,便在此地等一个时辰。”
几人更疑惑了。
但他们却顺从地找个避风的地方,下马休憩起来。
毕竟他们这些被匈奴人蔑称为杂种的靖匈混血,向来最不受部落同族人的待见,更不敢轻易与旁人发生冲突。
莫说是部落中的贵族子弟,就连普通纯种匈奴人牧民,都可以找他们的麻烦。
因为没人会在乎他们的公道,这一切,还是从乌维长得愈发强壮,且被部落掌权者家的女儿看中后,才有了改善。
不是说乌维能娶到匈奴贵族,毕竟他身份低贱,血统不纯,但被一位地位极高的贵女看上,就算只是陪着玩两日,她父兄也会给予些好处。
当然,也有赖于乌维较之其他人聪明的头脑。
所以,跟乌维同龄的,由靖女奴隶诞育的混血儿,都开始聚拢在他的身边。
乌维还是一个极讲兄弟义气的人,这次若不是他开口,恐怕轮不到他们跟随裨小王来靖朝边塞掳掠。
毕竟这对于冬日里缺衣少食的匈奴人来说,可是再好不过的差事了。
但凡跟着出来的人,或多或少都能分到粮食布匹,以及靖人奴隶。
其余金银珠宝和各色奇珍,乃至远比匈奴女人长相清秀娇艳的靖人女子,就看你自个掳掠的本事了。
若是运气好,走这一遭,就能彻底脱贫致富,不用日日夜夜帮部落放牧了。
所以,他们心里头都记着乌维的好。
众人分食着齁咸的牛肉干,将空空如也的肚子勉强填饱了些许。
也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。
这群靠着马匹打瞌睡的匈奴骑士,听到了悠扬宏伟的乐声。
那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声音,仿佛是天地在演奏。
一时间,睡眼惺忪的他们。
以为自己是在做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