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7章 翡冷翠的信(二合一)
当年雷恩因为对教会的处理方式而提出异议,和女王起了争执。
他无法理解既然他们赢了荣光战争,为什么不把教会和旧贵族一并铲除?为什么不让我们来彻底掌管阿尔比恩?
如果还要忍耐著和他们一同分享这个帝国的话,打赢战争又是为了什么?
当年尚且年轻的雷恩甚至怒斥女王:「您把我们在战场上赢回来的东西,又在谈判桌上输了出去!」
后来,他始终不肯道歉,并且愤怒地表示自己要退出帝国军队。
元帅们要将他以军法处决,认为不付从命令的士兵没有存在的必要,何况他作为这一代的「力天使」,如果继续对帝国心怀怨怼,很可能叛逃至教会那边。
但女王还是力排众议,否决了所有人的方案,最终决定斩断他的左臂,不再承认他是自己的御前骑士。
此后,雷恩彻底失去了他的左臂,并拥一个机械臂充当义肢。
那片纹有女王印记的皮肤,也被小心地封存在魔法水晶内,依然保留著【帝国之心】
的能力。
后来根据那个给他打造机械臂的工匠所说,女王其实一直都没有放弃他,否则即使留下了这层皮肤,御前能力也不会激活。
许多年后,见识了复杂的政治斗争、见识了敌国环伺、见识了阿尔比恩新的荣光后,雷恩逐渐明白了陛下的苦心。
所以他拐弯抹角地提出「我还能为帝国发光发热」,希望用自己的功勋来表达那一年的歉意,而后女王也慷慨地将他任命为斯佩塞总督,似乎根本不计较他曾经的错误。
他不知道女王面对了多少谗言和阻力,但他很清楚,军方就是一个萝卜一个坑,谁都不愿意一个新的将军或者元师出现,倒下去的人最好永远倒下去、掉进谷地、填上土石。
为了女王陛下的信任,他必须做到最好,必须交上一份完美的答卷。
可是————
他看著手中的那份信件,甚至没有注意到那半根柴火的假烟烧到了自己的嘴唇,将刚刚长出来一些的胡须烧得焦黑。
多年不见,他也不曾想到,有一天他和女王的立场会彻底对调。
但心里也有另一个想法在蠢蠢欲动现在的我经历过失败,也知道西伦是怎么管理斯佩塞的,那这座城真的非他不可吗?
如果将他铲除,然后由自己接手,人亡而政不息,不也一样可以吗?
到那时,既完成了女王的命令,又交上了完美的答卷,唯一对不起的或许就是西伦了,可他们本就并非朋友————
混乱的思绪在雷恩脑海中凌乱地交错,像风暴的海面般,乱流和波涛一次次冲击著黑暗里的灯塔。
忽然,门被打开了。
一个满头大汗的骑士走了进来,看到蜷缩在黑暗角落里的雷恩,愣了一下。
「啊————原来您在这里!」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,「我来拿第七小队下午的额外餐食。」
「哦,好。」雷恩稍微挪了挪身子,然后又站起身,走出门去。
那个骑士疑惑地看著雷恩,觉得这位教官有些奇怪。
但雷恩一直以来都是非常受人尊敬的老师,骑士也只是看著他的背影琢磨了一阵,然后无所谓地转过头,拿起下午的配餐,哼著歌走向他的小队。
西伦也收到了信。
当一位陌生的钢铁天使穿越飞雪落在他窗外时,他察觉了不对。
那是一个伤痕累累的天使,身穿量产的钢铁天使装甲,胸口刻著翡冷翠第六钢铁天使骑士团的纹章,属于第九阶的【天使】。
他身上布满了风雪的痕迹,红水银反应炉里填了煤炭,备用的紧急能源设施让这台精密的机械正冒著黑烟,震动著发出濒死的哀嚎。
面甲在断裂的金属机关下坠落,露出一个满脸霜花的年轻面庞。
他就这样落在属灵栖居的窗台前,在这座尚未修复完毕的住所边。
「你是————」西伦还未问出口,但他却在感受到西伦的神念波动后,扯出一个微弱的笑容,而后栽倒在他面前。
西伦连忙吟诵几道圣疗,而后在他腿侧的收纳盒里找到了一封信。
很快,骑士就被赶来的医生抬到了医院里,那身破破烂烂的甲胄也被脱下,量产型的钢铁天使没有自主修复能力,想要维修好还得靠研究中心的努力————或许还有一点运气。
而那封信则被铺展在桌子上,翡冷翠教会的印戳鲜明而清晰。
「致我亲爱的师弟。」
「愿主的平安与你同在。」
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用这种口吻对自己说话,西伦心中不由得颤抖了一下,期待著一个好消息。
「今夜是翡冷翠的最后一夜,我在圣若望大教堂的穹顶上给你写信,我的钢铁天使小队又只剩下了我一个人,不过这次不会有人再责怪我损失兵员了。」
「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座燃烧的城市,神圣穹顶熄灭后,教宗泼洒出所有的红水银,它在每一条街巷里流淌,焚烧著敌人的身躯,也焚烧著我们曾经走过的石板路。」
「导师阿戈斯蒂诺没有选择撤离,他坚守在内城的圣陵区,身边只剩下最坚定的一小群护卫和神父,他仍在祈祷,仍在为那些倒下的人做临终圣事。我曾恳求他跟我走,但他只是摇了摇头,对我说:「安东尼,牧人应当与他的羊群在一起。」」
「我无法说服他,所以我决定留下来,陪伴他到最后一刻。作为钢铁天使的指挥官,我将用尽这座堡垒中最后的机油与红水银,让每一尊还能动弹的天使战斗到熔毁,这将是我最后的圣战。」
「西伦,我最深的歉疚,是无法履行导师当年的指令,率部前往斯佩塞援助你,如今,我唯一能为你做的,便是将这些年钢铁天使的所有新成果交付于你,这些设计图都附在了信后。」
「还有一件事,你必须警惕——并非所有人都会为了上帝的荣光坦然赴死。随著翡冷翠的陷落,我亲眼目睹了许多我们曾经尊敬的面孔,脱下牧袍,混入逃难的平民之中,甚至有人为霜巨人指引道路,只为苟活。」
「在这一千零一天的围困中,真正的信徒,那些日夜祈祷、坚守岗位、分发最后一口粮食的人,他们大多已经死在了城墙上、街垒后,或是饿死在了祈祷室里。现在逃离出去的那些所谓「神职人员」,大多是见风使舵、贪生怕死之辈。」
「你日后在斯佩塞或其他地方若遇到自称从翡冷翠逃出的人,务必仔细分辨。他们的灵魂,已经和他们抛弃的圣城一样,化为废墟了。」
「对了,关于我们的敌人,我也有一些东西要告诉你一在漫长的围城战中,我们并非一无所获,我们观察、记录、甚至俘虏过受伤的霜巨人。」
「关于它们的弱点、它们的习性、它们的社会结构和那最诡异的彩虹桥,我都详细整理成册,附于信后。这或许是我们能留给这个时代最宝贵的财富之一,愿这些知识,能成为刺穿它们心脏的利剑。」
「最后,西伦————若条件允许,若战事稍缓,若主赐予你通行的道路————请来一趟翡冷翠吧,不是为了拯救这座已经沦陷的城市,而是来见导师最后一面,我不知道圣陵区还能坚持多久,也许几天,也许就在今夜,但我相信,只要他的灵魂尚未归天,他一定希望能再抚摸一次你的头顶,为你做最后一次祝福。」
「现在,霜巨人的号角声又响起了,它们正在向圣若望大教堂前进,这台智天使已经撑不了多久了,真怀念斯佩塞的那台主天使啊————那可是一直陪伴我的座驾。」
「愿主庇护你,我的兄弟。愿我们能在天父的国度里重逢。」
「以圣父、圣子、圣灵之名。」
「你亲爱的师兄。」
「钢铁天使高阶指挥官安东尼。」
在信的落款处,一抹依然闪烁著光泽的泪滴逐渐扩大。
西伦茫然地睁著眼睛,但修长的睫毛上却缀著水光。
莫名的悲伤不断底涌出,在空洞的心底凝结成泪水。
信上的人他都只是认识而已,记忆里虽然有,但却只是宛如看电影一般地掠过,并没有在心中留下什么痕迹。
但此刻,他居然悲恸地哭泣著,泪水止不住地流下,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挖去了一块。
「原来如此————」西伦轻声说道,「那里在你的心里的地位是如此之重。」
一个牧羊人和清洁女工的孩子,不远万里撞入翡冷翠那个过于庞大的城市,当他仰望那些被高耸哥特尖塔所切割的天空时,所感受到的或许只有惶恐不安,还有在心中筑起的垣墙。
可是他在那里遇到的不仅仅有鄙视的目光和恶意的排挤,还有阳光开朗的师兄和严厉古板的导师,在熊熊燃烧的野心之下,没有人知道他有多重视那些朋友。
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些人,西伦并没有偏执到孤僻的程度。
一个个瞬间在西伦脑海中闪过,或是他默默地在背后望著导师灰白的头发,或是他固执地不肯吃那块师母递给他的饼干。
当师兄爽朗地拍著他的肩膀说从此他们就是师兄弟了之后,表面上微笑的他转头就去看了三天三夜关于钢铁骑士的书籍,生怕和师兄聊不来,让师兄看不起他,但师兄从未和他说起这些,只是在他被人欺负时出手揍了别人一顿。
当他咬著带著血腥味的牙龈,白色的罗马领被鲜血浸染得通红时,他像受伤的小兽一样甩开师兄担忧的手,一瘤一拐地孤独地走回家中,咬著衣服,独自处理伤口。
但那种孤独却因为师兄的出手而多少带了些矫揉造作,他从不是独自行走的人,他的身后一直有人关心。
可从今天起,或许,就再也没有了。
那些被西伦一扫而过的记忆终于有了模样,就像鲜艳的水彩终于有了画布,在其上挥洒出温暖的图景。
却是翡冷翠坠落的模样。
刹那间,那些暖色调的、温柔的、希望的、就像点彩派画家用彩色的方块拼叠而出的柔和记忆,全都崩塌成圣若望大教堂下燃起的烈火。
内城区没什么防御设施,除了教堂以外就是一大片陵寝,历代教宗和一些著名的学者都静静地躺在这里,包括科学界的无数璀璨群星。
想要坚守那里,几乎等于选择死亡。
西伦坐在桌前,旁若无人地坐在那里,身后前来维修属灵栖居的工匠蹑手蹑脚地把材料放下,生怕惊动了主教。
「西伦?」玛蒂尔德走过来,拍了一下他的肩膀,「怎么了?叫了你好几声。」
「哦,没什么。」西伦触电般地将那封信塞进了一旁的纸堆里,微笑著转过头。
玛蒂尔德看著他,觉得有些奇怪,刚才不知道把什么东西塞起来了————但她也没多想,如果他觉得她应该知道,会告诉她的。
「研究中心那边搞定飞空艇的设计了,阿尔贝的飞空艇填补了最后几个技术难关,虽然还没法复刻黄金年代那上万种飞空艇搭配,但飞上天不成问题。」她说,「那边问你要不要开始建设。」
「材料够吗?」西伦问道。
「本来是不够的,但矮人王国里剩下的那些库存矿石,最近被开发出了一些用途,可以替换一些。」
西伦欣慰地点头。
矮人当年走的时候虽然带走了大量黄金和财宝,但那些矿石却带不走,无数稀有的矿石堆积在他们的矿场里,全都变成了斯佩塞和奥托的储备。
但教会用的技术全都是红水银质变后的神圣合金,例如沉铁、赫菲斯青铜、月石英等,如果换成矮人的那些矿石,需要重新核算现有的设计数据。
「开始建造吧,我们————需要去更远的地方。」西伦说道。
他的眼神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手边的纸堆。
翡冷翠是去不了的,他现在是斯佩塞的主教,他还有那么多信任他的人民,他必须留在这里。
但在心里,在某个隐秘的愿望里。
他真的还想再见导师最后一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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