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天不亮就起来练枪,手上的血泡破了又起,结了疤又磨破,每天练完倒在床上就能睡死过去。”
“他们倒好,花点银子走走门路,就能把别人好几年的辛苦一笔勾销,这公平吗?这天下还有公道吗?”
他越说越激动,眼眶都红了一圈,密密的水汽裹着眼睛,强忍着没掉下来。
秦明德在旁边听着,眉头拧成了疙瘩,忍不住插了一句。
“是啊,枝枝,这种事还犹豫什么啊?赶紧去找小阁老说清楚,让他派人来彻查,当场把人拿了啊!”
秦朗张了张嘴,眼神往沈枝意那边飘了一下,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他不好在秦明德面前,提沈枝意和楚慕聿如今划清界限的事。
沈枝意又伸手按住秦朗按捺不住要动的肩膀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一样寻常。
“这件事我们自有安排,舅舅先去前面忙吧,别让客人等急了。”
秦明德看看沈枝意,又看看憋着气的秦朗,叹了口气,点点头,掀着门帘出去了。
包房里一下子就剩沈枝意和秦朗两个人。
秦朗直勾勾盯着沈枝意,眼睛里带着期待,带着试探,还有几分说不出口的委屈,像只挨了骂的小兽。
沈枝意抬眼瞥了他一下,开口反问。
“盯着我做什么?难道朝中就只有楚慕聿一个好官了?”
秦朗愣了一下,没反应过来,下意识啊了一声。
沈枝意拿起桌上的茶盏,慢悠悠抿了一口热茶,又轻轻搁回桌上,语气不慌不忙。
“楚慕聿是这次武举的总考官,他就算现在要跟我撇清关系,也绝对不会跟殷天川沈星河他们同流合污。但这事不用找他。”
“你现成有个恩师在这儿,邱瑾邱将军,他在朝中分量颇重。这事你去跟邱将军说,最合适不过。”
秦朗猛地一拍自己的脑门,一下子反应过来,连连点头,脸上的郁气一下子散了大半。
“对啊!我怎么把我师父给忘了!我师父是什么性子,刚正不阿,眼睛里半粒沙子都揉不得,他要是知道有人敢在武考上做手脚收银子,第一个就饶不了他们!”
他越说越兴奋,站起来在窄小的包房里转了两圈,又猛地坐回去,搓着手脸上满是懊恼。
“是我急糊涂了,一叶障目,竟没想到这层,表姐说得对,离了他楚慕聿,咱们照样能把这事办好。”
沈枝意看着他这副雨过天晴的样子,嘴角悄悄弯了弯,那笑意淡淡的,却比刚才多了几分暖意。
她站起身,轻轻拍了拍裙摆上沾的浮灰。
“走吧,我陪你去一趟邱府,这事宜早不宜迟,赶早不赶晚。”
秦朗用力点了点头,跟在沈枝意身后,掀帘走出了包房。
走廊里人来人往,伙计们端着托盘脚步匆匆,谁也没注意到这两个从空包房里出来的年轻人。
水云间还是照样的热热闹闹,喧嚣刺耳,可沈枝意心里压了好几天的那块石头,终于松动了一点点。
邱府。
邱瑾捻着黑子落盘,“啪”一声脆响震得纹枰微颤,原本胶着的局势瞬间逆转。
他却没看棋盘,抬眼狠狠瞪向对面的楚慕聿,花白的胡须随着胸腔起伏微微颤动。
“岂有此理!”
邱瑾一声怒喝,指节重重叩着棋桌边,木纹都震出轻响。
“沈星河那厮胆大包天,竟敢公然行贿考官?”
气浪顺着话音掀动袖摆,他胸口剧烈起伏,话尾都带着颤音。
“还有大皇子殷天川!”
邱瑾猛地一拍桌案,棋子弹得跳了起来。
“老夫回京之前,满京城都传他仁德贤明,我还当朝廷终于出了个能挑大梁的王爷。”
他重重哼了一声,眼底的怒火几乎要烧出来。
“原来都是骗人的幌子!背地里竟给沈星河这种败类撑腰!”
指尖捏着棋盘边几乎要扣进木里,邱瑾粗重的呼吸压得满室寂静都发沉。
“武举是什么?是朝廷给三军选将的根!”
他往前探了探身,皱纹里都嵌着不忿。
“要是让这群靠着银子钻空子的混进来,将来上了战场,那些买官买来的武将能带兵?能打仗?”
邱瑾猛地攥紧拳头,指节泛白。
“这根本就是拿千千万万将士的性命开玩笑!”
楚慕聿坐在对面,指尖轻轻捻着一枚温凉的白子,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。
他指尖顺着棋子的纹路慢慢摩挲,语气不紧不慢,像吹过檐角的清风。
“邱将军息怒,此事若真有实据,本官自会严查,不会叫小人得逞。”
邱瑾鼻孔里喷出一股怒气,重重往椅背上一靠,话锋陡然一转,两道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似的钉在楚慕聿脸上。
“你既然早就知道沈星河跟那几个考官串通作弊,为什么迟迟不动手?”
他往前倾身,追着楚慕聿的目光问。
“人证物证都集齐了吗?眼看武考就要开始,今天到底抓不抓?”
楚慕聿正要开口答话,书房门外忽然传来管家恭敬的声音,隔着一道棉帘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将军,沈二姑娘和秦小公子来了。”
邱瑾脸上怒色一滞,愣了愣,转脸看向楚慕聿,捋着胡须哈哈笑了起来,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了花。
“哟,看来是你未来夫人不放心,怕你在我邱府出什么岔子?”
他笑着站起身,伸手拍了拍衣摆上沾着的棋屑。
“你放心,老夫一生光明磊落,难不成还会给你安排些歌舞美人消磨意志?走,跟我一块儿出去,我帮你解释清楚,免得人家小姑娘心里误会。”
楚慕聿稳稳坐在原处没动,指尖端起案边的白瓷茶盏,青瓷杯壁碰了碰唇角,浅抿一口温热的茶水。
语调平平淡淡,听不出情绪。
“邱将军说笑了。”
他垂了垂眼,长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一小片浅影。
“世间之事,白云苍狗,转眼便已面目全非。我与她,亦不过如此,我如今不便出去见她了。”
邱瑾刚抬到门槛边的脚猛地顿住。
他慢慢转过身,眼睛瞪得溜圆,一向紧绷严肃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。
“你们俩……这是怎么了?”
楚慕聿垂着眼帘,沉默着没有解释,只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沿。
邱瑾张了张嘴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——
这种儿女情长的事,他一个老头子确实不方便多问。
最终他只是长长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,转身掀开棉帘往外走,嘴里还嘟嘟囔囔。
“现在的年轻人啊,就是爱折腾。想当年我追我夫人,那才叫一波三折,哪有这么多弯弯绕绕……”
洪亮的嘟囔声越来越远,慢慢消失在门帘外。
书房里只剩楚慕聿一人,他静静坐着,听着外院隐约飘进来的说话声。
邱瑾爽朗洪亮的笑声,沈枝意不卑不亢温平静气的应答,还有秦朗少年人清亮明快的嗓音,一声声都飘进耳朵里。
他垂下眼,看向棋盘上那枚被自己捏了许久的白子,方才一直攥在手里没落下。
指尖微微一松,白子坠进棋盒,“叮”一声清响撞在木壁上,余响绕着房梁轻轻转了一圈。
他依旧没有起身,也没有走到门边探头去看一眼。
只微微往椅背一靠,缓缓闭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