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秀云嘴里蹦出来的现代词汇，孙嬷嬷还真有点不能理解。
不过以她的经验来看，过一会这两个人，哦不，一人一神仙就好了。
没一会，李秀云果然结束争吵，挑中了两个摆件，叫孙嬷嬷找漂亮盒子装起来。
“哦对，还要给她儿媳妇挑。”李秀云一拍脑门，差点忘了这个。
还好定远侯夫人现在只有一个儿媳妇，而且没有女儿，不然光挑礼物都能让李秀云挑的头大。
男孩好说，定远侯家养儿子糙得很。
作为好朋友，见过几次面吃了几次饭聊了几次八卦，没有人比李秀云更知道侯夫人对儿媳妇的看重。
这可是她好不容易给儿子娶回来的媳妇！
说句公道话，李秀云觉得，侯夫人对这个儿媳妇，比她对李雅欣还好。
要不怎么说女孩子结婚叫“找婆家”呢，现代很多年轻小夫妻都不爱跟长辈住在一起，要买自己的小家。
但是在古代，一个大家族住在一起，怎么可能不跟婆婆住在一起呢？
那样就会被人说成不孝。
所以找对象在某种时候被叫做“找婆家”，真是一点都没有说错，看的不仅是对方人品如何，走到谈婚论嫁那一步，看得最多的是对方的家庭。
尤其是婆婆，婆婆好不好相处，关乎着婚后生活怎么样。
她一边想这些事，一边跟孙嬷嬷聊天。
“侯夫人对她这个大儿媳妇真是没的说。”李秀云说，“很多婆婆，结婚前对儿子的对象怎么怎么好，等结婚了瓜熟蒂落了，全都暴露出来了。”
“你像我们那个时代还好，跟老人过得不舒坦，就搬出去小两口自己住，你们这儿恐怕不太行吧？”
孙嬷嬷终身未嫁，但是收养了小姐妹的孩子，也算是做过婆母的人，闻言不禁道：“是啊，一顶不孝的帽子扣下来，这官途算是走到头了。”
她知道儿媳妇平时跟儿子在任上，逢年过节对她的问候不缺，回京之后面对着她也总是一副热切亲近的样子，是因为儿子做官，而且她在娘娘身边伺候，是最得脸的嬷嬷。
要指望她在娘娘面前美言，犯不着为了小事得罪她，传出去不好的名声。
养母也是母。
儿媳妇的讨好里真情掺着假意，孙嬷嬷从来不会在意这些。
君子论迹不论心，论心世上无完人，年轻的时候，还没有进宫的娘娘在闺阁中读的这句话，一直记在孙嬷嬷心里。
凡事不能看想了什么，而是要看她做了什么。
“所以说啊，都不容易，嫁到什么样的人家，过什么样的日子，这都是说不定的。”
李秀云其实有点担心，怕闺女最后所托非人，婚姻里头，最容易受到影响的是女人。
她也这样跟孙嬷嬷说了。
孙嬷嬷很赞同：“这就是奴婢为什么终身不嫁的缘故了，外头的男人，未必有我们家娘娘待人三分好，与其赌一个不确定，不如专心伺候娘娘。”
若是娘娘哪天去了，她被儿子接出去养老也行，留在府里被养着也行，儿子和瑞王殿下都不是刻薄人，她总能够舒舒服服颐养天年。
若是嫁了人……那就不一定了，谁知道会嫁给什么样的人呢？
李秀云想到那张记忆里有点模糊的脸，说：“是啊，谁知道呢，我家那口子对我倒是好，偏偏早早就没了。”
留她一个人，既做李雅欣的妈，又做李雅欣的爹。
不是没有想过改嫁的事情，改嫁在农村简直再正常不过，况且她带的又是女儿，之前也不是没有人给介绍过。
可是李秀云看着李雅欣那双和她爹一模一样的大眼睛，这决定怎么也做不下来。
再找一个，能有像她爹那样对她好的人吗？
李秀云不想去赌一个不可能，也不想打着“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”的名义，就急匆匆去找下家。
孙嬷嬷很轻很轻的拍了拍她的背，拿出帕子轻轻擦干净李秀云脸上的眼泪。
李秀云嚎啕大哭。
“这个短命鬼！”她咬牙切齿地说。
很多年没有跟人提起过世的丈夫，她还以为自己忘记了。
“您的夫君，一定是顶好顶好的人。”孙嬷嬷柔声说，“大约是太好了，才叫老天把他收走，俗话说慧极必伤，便是这个道理。”
李秀云拿袖子胡乱擦擦自己的眼睛，低头过了一会说：“嗨，都过去那么多年了，我早忘他长什么样了，这死鬼。”
孙嬷嬷垂眸，看到她袖子一截醒目的水痕。
系统识趣地没有说话。
所以爱是什么呢？这个被翻来覆去争论的话题，科技的进步和情感的漠化，它所在的时代没有人会试图在图画、文字和视频里寻找爱，因为是大数据AI生成的总和。
它看着后台飞速刷新的留言，第一次有了程序之外的思考。
“爱”是什么？
亲情、爱情、友情。
是李雅欣忽然的不习惯，是李秀云袖子上的眼泪，是崔明淑提起先帝的迟疑，是顾元承热闹之余的感慨和不知所措。
是关紫茗在订婚的时候被为难，还要嫁给谈了很多年的男朋友。
是齐文珠在明知道是冒牌货的时候，还在期待假崔明淑的到来。
是李雅欣知道不应该管关紫茗的闲事，还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去说她。
是郑华面对父亲最终的退让和不敢去见母亲的怯懦。
是小萌在家里被纵容的无法无天。
是这样吗？
是具象的是抽象的，是不易被捕捉到的毫秒的情绪波动，是冬天热气腾腾的炸鸡柳。
系统觉得自己想不明白，李秀云不会经常跟它提起李雅欣的父亲，每次提到的时候，都会咒骂他是“短命鬼”，是“没心肝的王八蛋”。
可是为什么会哭呢？明明已经在骂他了。
明明活着的时候两个人会吵架。
系统想不明白，觉得自己如果再思考下去，编码就要乱套了。
她都已经要忘了李雅欣父亲长什么样，应该也没有那么伤心吧？系统想。
李秀云果然如它所料，没有哭泣很久，但也没有继续给定远侯夫人儿媳妇挑礼物的想法，叫孙嬷嬷拿两件适合年轻小姑娘的，就出了库房。
[你还在不开心吗？]系统后知后觉在她心里问。
别问为什么不直接说，因为它已经检测到石榴以1m/s的速度匀速向她们驶来。
李秀云抬头看向蓝蓝的天，对它说：[有一点。]
天真蓝啊，一望无际的蓝色，在现代真是很难看到这样的场景。
系统头一次幻化出实体，像做面团似的在她意识里拍拍捏捏：[允许你抱抱我。]
李秀云没忍住，“噗嗤”笑出了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