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孙矿长报出“六百块”这个数字时,办公室里刚刚有所缓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,随后被猛地撕裂。
张庆大的儿子第一个炸了起来,小伙子像头被激怒的豹子,一个箭步冲到前面,眼睛瞪得血红,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变形:“六百块?!你们他妈打发要饭的呢!我叔的一条命就值六百块?!”他挥舞着手臂,几乎要扑上去,被旁边的人死死拉住。
张庆大紧随其后,他没有儿子那样外放的激动,但那压抑的愤怒更令人心惊。他死死盯着孙矿长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冰冷的恨意:“章程?狗屁的章程!五千块!少一分都不行!我兄弟不能白死!”
眼看刚刚被压下去的火药桶再次被点燃,即将爆发。
就在这一片混乱中,冷曜不动声色地向前挪了两步,默默站到了顾心的侧前方。他的动作很轻,位置却选得极妙,恰好隔开了张庆大父子与顾心之间最直接的冲撞路径。他的目光依旧沉静地落在顾心身上,但那姿态,分明是一个下意识的守护。他高大的身形在她身前投下一小片阴影,仿佛一道无声的屏障,隔绝着可能来自前方的任何冲击。
小小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心里猛地“咯噔”一下。暗道:“完了,完了!这座千年冰山真动凡心了?这眼神,这站位……分明是护上了!”一股寒意瞬间窜上小小的脊背。作为黑袍领路人,他们穿梭于人间执行任务,最忌讳的就是对凡人产生不必要的牵连,更何况是这种明显逾越界限的关切和守护。一旦被君主察觉,冷曜面临的将是难以想象的严惩。小小攥紧了手心,焦急万分,决心必须找机会提醒冷曜,绝不能让他在这条危险的路上越走越远。
顾心握着笔,被这再次爆发的激烈对峙弄得有些无措。她没有立刻记录,而是下意识地抬起头,清澈的眼眸带着询问望向孙书记,无声地请示着——这截然不同的两个数字,她该如何落笔?这笔下去,牵扯的可是人命关天的赔偿和两个家庭后续的命运。
孙书记将目光从激动得面红耳赤的张庆大父子身上移开,又瞥了一眼脸色铁青、毫不退让的孙矿长。他没有立刻说话,脸上是深思熟虑的凝重。最后,他的视线转向了坐在角落藤椅上,从进来后就一直未曾开腔的顾主任。
孙书记的脸上缓缓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,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恭敬和请示的意味,他朝着顾主任的方向,微微抬了抬手,开口道:“顾主任你是办公室的老人了,章程赔偿方面你最清楚,你来说说吧。”
顾主任看到屋里所有人都看向了他,他在想他就是个陪跑的,怎么让他来说了。
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,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投向一直坐在角落藤椅上的顾主任。这位年近五十的村里办公室主任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,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为难神色。
"这个......孙书记既然让我说说,那我就根据村上往来的情况,谈一点个人看法。"
顾主任的声音温和持重,每个字都经过精心打磨。他先是看向张庆大一方,语气充满同情:
"首先呢,张工因为身体原因倒在了矿上,按理论来说,矿上确实要负起相应的责任。毕竟是在工作期间发生的事,这点毋庸置疑。"
孙矿长立刻就要反驳,顾主任却抢先一步抬手制止,转而看向矿长,话锋微妙一转:
"但是——"他刻意拉长了这个转折,"张工张庆丰呢,是隔天在家里没的。而且据我所知,他是带病上班。按照矿上的规定,职工如果身体不适,应该及时上报,该治病治病,该休息休息。"
张庆大刚要开口,顾主任又及时转向他,用一个安抚的手势制止了他的发言:
"当然,事情已经发生了,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追究对错,而是好好解决问题。"他的目光在双方之间游走,最后落在孙书记身上,语气突然变得恭敬,"既然孙书记都亲自出面了,大家还有什么不放心的?孙书记一向最体恤乡亲们,一定会给大家一个公平公正的交代。"
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安抚了矿工家属的情绪,又照顾了矿长的面子,最后还把决定权巧妙地推回了孙书记手中。小小在一旁看得分明,这顾主任真是个职场老狐狸,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,实际上什么问题都没解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