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愿殿内,金碧辉煌,气势如虹,却空旷得近乎寂寥。高悬的经幡纹丝不动,连香烛的青烟都笔直上升,仿佛不敢在这肃穆之地肆意飘散。唯有那些幽冥——地府特有的差役,身着玄黑甲胄,面上罩着青铜鬼面,步伐无声,却在殿内来回巡逻,目光如炬,扫过每一寸光影。
冷曜站在殿中,银发如瀑,白色神袍衬得他面如冠玉,眉眼间却凝着一层薄霜。他环顾四周,心中暗暗诧异:大愿殿是地藏王菩萨召见神君的正殿,本该有诸多侍者、护法神将随侍左右,如今却空空荡荡,别无一人在场。
菩萨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?
他心中念头刚起,便听到一声低沉浑厚的嗓音,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:“冷曜,请到月身宝殿内,在那等候。”
是谛听。它在冷曜一侧,通体漆黑如墨,双目紧闭,唯有额间一只竖瞳微微开合,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。
冷曜心头一怔——月身宝殿?那是菩萨的私殿,非亲近之人不得入内。
他原以为此番被召,是因自己近来行事出格,触犯了地府律条,菩萨要当众审判。可如今看来……菩萨并不是要责罚他,而是真的要帮他?
冷曜压下心底的疑惑,面无表情地跟随谛听穿过大愿殿侧门,沿着一条青石小径往深处走去。小径两侧种着地府罕见的翠竹,竹叶上凝着露珠,在幽暗的光线中泛着微光,竟有一丝人间清雅的气息。
不多时,眼前出现一座瓦舍。
不大,也不算恢弘,板板正正,琉璃瓦覆顶,檐角没有飞翘的脊兽,也没有繁复的雕饰,干干净净,规规矩矩,让人看着无端生出几分舒适与安宁。与地府那些阴森威严的殿阁相比,这里更像是一位清修之士的居所。
谛停在门前止步,回首看了冷曜一眼,那双幽深的眼眸中看不出情绪,只淡淡说了一句:“你进去吧,菩萨在里面等你。”
说完,它便走向月身殿一侧,卧于青石台上,闭目凝神,气息绵长,仿佛瞬间入定。
冷曜深吸一口气,独自踏入月身宝殿。
殿内与地府截然不同——干净,整洁,地面铺着温润的青砖,空气中没有半分地府特有的洇湿与煞气,反而飘着一缕淡淡的檀香,令人心神安定。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书案,案上笔墨纸砚摆放齐整,一盏青瓷香炉正袅袅吐着细烟。
书案后坐着一个人。
不,不是人——是地藏王菩萨。
冷曜微微一怔。
世人总以为地藏王菩萨是面目狰狞的老者,或是形容枯槁的苦修僧,可眼前这位,却全然不是那副模样。
他年轻,身形高大壮硕,肩背宽阔,即便坐着也给人一种如山岳般的压迫感。一身墨绿色长袍,布料看不出是什么材质,却随着他的动作泛起幽暗的光泽,宛如深潭之水。深灰色的长发束得利落整齐,露出棱角分明的面容——剑眉斜飞入鬓,鼻梁高挺如峰,薄唇微抿时自带威严,而当他抬起眼帘,那双深邃的眼眸竟带着几分温润的笑意。
不是慈悲的笑,而是……一种看透世事的了然。
地藏王菩萨正在书案上写着什么,笔走龙蛇,墨迹未干。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冷曜身上,嘴角缓缓上扬,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。
那笑容让他整个人都生动起来,不再是画像上端坐莲台、高不可攀的菩萨,而像是一位……颇有兴致的旁观者。
“请神君来可不是件易事。”他开口,声音低沉有力,仿佛大钟初叩,余韵悠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