谛听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那是一种危险的信号。它没有说话,可它周身的气息已经变了,原本还算平和的气场陡然变得凌厉起来,像一把无形的刀架在了冷曜的脖子上。冷曜能感觉到那股压迫感,那是来自远古神兽的血脉压制,是上位者对下位者本能的威慑。
可冷曜没有退。他甚至没有眨眼。
谛听沉默了片刻,似乎是在压制自己的恼怒。它的声音再次响起时,依然平稳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那你就再回锁神塔中。”
顿了顿。
“不过不再是区区的第三重了。直接放你到第九重——看你还怎么救那个凡人。”
第九重。
这三个字像一根针,精准地扎进了冷曜的软肋。锁神塔共九层,越往下封印越强,折磨越重。第三层已经让他差点丢了半条命,第九层……那是连上神都不愿提及的地方,据说关进去的从来没有活着走出来的。
冷曜垂下眼睫,沉默了一瞬。
没有人知道他在那一瞬间想了什么。是在权衡利弊?是在计算得失?还是只是在那一瞬间想起了顾心的脸,想起了那个脸色苍白没有人气的顾心还在人间等着他回去?
他直了直身子。
尽管身体虚弱得随时可能倒下,尽管身上的衣服破败不堪,尽管银发凌乱地散在脸侧——可当他直起身子的那一刻,那种属于冷曜的气度又回来了。不是傲慢,不是嚣张,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、不容折损的矜贵。哪怕被锁神链折磨成这样,哪怕站在谛听面前他渺小得像一粒尘埃,他依然是冷曜。
他轻轻一跃,落在了谛听的背上。
动作不算利落,甚至有些踉跄,但他稳稳地坐住了。他低下头,银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,只露出那只微微垂着的眼睛,眼底的情绪看不分明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叹息。
谛听没有再多说一个字。它又发出一声低吼,这次的吼声里没有了威胁,只有某种类似于“跟上来”的催促。它迈开步子,朝着地藏王菩萨神殿的方向走去。
四蹄落地无声,却在忘川的大地上留下了浅浅的足迹。
冷曜坐在谛听背上,微微伏低了身体,一手抓着谛听颈后的鬃毛,一手仍然捂着胸口。风吹过来,掀起他破碎的衣角和凌乱的银发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——锁神塔矗立在忘川的尽头,黑色的塔身高耸入云,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在俯视着一切。
那束光早就消失了。如果不是身上的伤还在疼,冷曜几乎要以为那是一场幻觉。
他收回目光,看向前方。
地藏王菩萨的神殿就在忘川的另一头,金色的琉璃瓦在黑暗中隐隐发光,像一颗永不坠落的心脏,在这片死寂的地府里跳动着唯一的光明。
冷曜垂下眼睛。
菩萨要见他。
是福是祸,去了才知道。
一座琉璃大殿金碧辉煌地呈现在眼前。
它没有酆都城那样的雄伟壮阔、仙气十足——酆城是九幽之首,楼阁重重,云雾缭绕,俨然一座悬在地府之上的天宫。而这座琉璃金殿不同,它沉静地坐落在忘川之畔,不大,却精致得令人屏息。每一片琉璃瓦都在黑暗中流淌着温润的金光,像是被千万年的慈悲浸透之后散发出来的余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