忘川——那条横亘在阴阳之间的冥河,终年雾气弥漫,河面上漂浮着无数无法超生的孤魂野鬼,河水是浑浊的黄色,像是被岁月和痛苦熬煮了亿万年的汤药,翻滚着、沸腾着,却永远烧不开、熬不干。
他一踏入忘川的雾气之中,就察觉到了不对。
那些雾气太浓了,浓得像是有形之物,黏腻地贴在他的皮肤上,像是无数细小的手指在轻轻抚摸。然后,那些雾气开始凝聚,一个、两个、十个、百个——无数个模糊的轮廓从雾中浮现,都是女子的身形,袅袅婷婷,妖娆鬼魅。
她们的脸是模糊的,但那个轮廓、那个姿态、那个走路的模样——
是顾心。
每一个都是顾心。
不是完整的顾心,像是顾心被摔碎成了无数碎片,每一片都化作了一个完整的影子,在雾气中摇曳生姿。她们穿着各色的衣裳,有她生前最爱的月白色长裙,有她偶尔会穿的鹅黄衫子,甚至有她那一日——他最后一次见她时——身上那件沾了血的素衣。
冷曜的呼吸微微一滞。
那些顾心的魂魄开始向他飘来,动作出奇地一致,像是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。她们伸出手臂,纤细的、苍白的手臂,缠绕上他的脖颈,搭上他的肩膀,环上他的腰。她们的指尖冰凉,带着忘川特有的阴湿之气,隔着衣料在他的身上游走,像是在寻找什么,又像只是单纯地、本能地想要靠近他。
有一只手从他的锁骨一路向下,划过他的胸膛,指甲轻轻刮过衣料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另一只手从背后攀上来,指尖插入他的发间,轻轻揉搓着。还有几只手缠上了他的手腕,不是禁锢,是那种黏腻的、缠绵的纠缠,像是藤蔓绕上了树干,又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。
她们的脸贴上来,在他的脸颊、脖颈、耳后蹭着,冰凉的、柔软的、带着淡淡腐气的脸,蹭过他的皮肤时留下一道道湿冷的痕迹。她们的嘴唇翕动着,发出含混的呢喃,像是叫他的名字,又像是只是无意义的气流。
冷曜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他闭上了眼睛。
这些小把戏,他见得多了。忘川的雾魂惯会模仿生者记忆中最在意之人的模样,以此扰乱心神,吞噬灵力。他冷曜活了不知多少万年,什么魑魅魍魉没见过?这等伎俩,还不至于让他失态。
他沉下心,默念清心咒,周身气息渐渐凝实。那些缠绕在他身上的魂魄似乎感受到了他气息的变化,动作变得焦躁起来,抓挠的力道加重了,指甲划过他的皮肤,留下浅浅的红痕。有幾只手甚至探到了他的颈间,指尖抵着他的喉结,微微用力,像是要掐进去。
冷曜不为所动,甚至觉得有些可笑。
孟婆就这点本事?
然后,他感觉到了——
一股不同的气息。
所有的雾魂在同一瞬间静止了,像被按下了暂停键。那些缠绕在他身上的手松开了,那些贴在他脸上的脸退开了,那些模糊的、破碎的顾心影子纷纷向两边散去,在雾气中让开了一条路。
路的尽头,有一个人向他走来。
不是雾魂,不是虚影,不是忘川中那些破碎的残念——是顾心。真真切切的、完整的、活生生的顾心。
她穿着那件他最喜欢的月白色长裙,裙摆拖在忘川浑浊的水面上,却不沾一丝污迹。她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,几缕碎发垂在耳侧,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。她的面色不是那种鬼魅的惨白,而是带着淡淡的血色,嘴唇是浅浅的粉,眼尾微微上挑,那双眼睛里有光——
有人气的光。
她不是魂,不是鬼,她身上有人气。
冷曜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空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