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曜不知何时已至身前。
他那双眸子像是淬了万年寒冰,没有半分温度地瞥过来,仿佛在看一个死人——虽然她确实是个死人,但这一眼还是让她从脊梁骨凉到了天灵盖。
“谁让你来的?”
声音不重,却像冰块砸在青石板上,冷得发脆。
孟婆明显一怔,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,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掩饰:“神君想多了……是……”
话未说完,喉咙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。
不,不是无形的。
冷曜修长的手指不知何时已扣上她的玉颈,指节根根分明,骨感而有力,此刻却半点怜香惜玉的意思都没有。力道从指尖一寸寸收紧,像拧一条湿毛巾,要把她喉咙里最后一滴水分都榨出来。
孟婆的脸早已没了血色——她本来就没有——此刻更是涨成了一种青紫的颜色。她早已是死人,不需要呼吸,可那股窒息感比活着时还要凶残百倍,像有千万根针同时扎进喉管,又像被人活生生灌了一整条忘川河水,冰冷而滚烫,苦得发涩。
她想咳嗽,咳不出来。想吞咽,咽不下去。喉咙里只发出“咯咯”的细微声响,像生锈的门轴在风里晃动。
冷曜的神色却纹丝不动。
他甚至微微俯身,将脸凑近了些。那张脸依旧俊美得不像话,眉目如刀裁,鼻梁挺直,可越是好看,此刻就越显得可怖。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,没有焦急,只有一片空旷的、了无生机的冷,像是忘川底下沉了千年的寒潭,连涟漪都不起一圈。
“说。”他薄唇微启,吐出一个字,手指又紧了一分,“谁让你来的。顾心的魂魄怎么会在忘川。”
他没有说后半句,但孟婆从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暗涌里读懂了——
他用灵力吊着顾心的魂魄。顾心若在忘川,就说明顾心已死。顾心若死了,那他后面要做的事……
旁边几个小判官早就吓得魂飞魄散——虽然他们也没有魂可以飞了。他们手足无措地围上来,想伸手去拉冷曜的袖子,又不敢真的碰到,只在旁边急得团团转,像几只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“神君!神君您快放手!”一个年轻的判官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是啊神君,有话好说,有话好说啊!”另一个恨不得跪下磕头。
孟婆身旁的小孟官更是急得眼眶都红了——虽然她也没有眼泪可流——两只手绞着衣角,嘴唇哆嗦着,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。
孟婆觉得自己快要散架了。
不是身体上的疼,是魂魄深处被人攥住了使劲拧的那种痛。冷曜的神威像一座山压下来,压得她三魂七魄都在咔咔作响,仿佛下一刻就要碎成齑粉,散入忘川水里,连碗汤都端不成了。
她终于扛不住了。
“是、是地藏王菩萨……”她艰难地挤出几个字,声音像是从石磨缝里碾出来的,“是菩萨……”
冷曜松了手。
孟婆立刻像一截被抽了骨头的布偶般软下去,捂着喉咙剧烈地咳嗽起来,每咳一声身子都弓成虾状,咳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她的喉咙上五个深紫色的指印清晰可见,像一朵开败的花。
小判官们连忙围上去,有的拍背,有的安抚,有的扶着她的胳膊,七嘴八舌地安慰着。
冷曜站在原地,垂下手,修长的手指微微收拢,指尖还残留着冰凉的触感。他的神色依旧很淡,像冬日的天,高而远,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。
“你回去告诉菩萨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我冷曜,不会放弃。”
转身欲走。
“不是的神君!”
孟婆一边咳一边急急地喊出声,嗓子像被砂纸磨过,粗粝而沙哑。她顾不上喉咙的疼痛,撑着判官的胳膊站起来,踉跄了一下,几乎是扑过去拦住他的去路。
“菩萨是要帮您啊!”她急促地说,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,“菩萨说,顾心的命数……他可以改!”
冷曜的脚步顿住了。
他缓缓回过身来。
那张一直冷得像冰雕的脸上,终于有了一丝裂痕。他的眉头微微蹙起,眼底有一瞬间的凝滞,像是没听懂孟婆的话,又像是听懂了却不敢相信。
他看了孟婆一眼。
这一眼里没有凌冽,没有威压,甚至没有审视。只有一种近乎茫然的、小心翼翼的——希望。
像是溺水的人在深不见底的忘川里,突然看见了一根浮木。
冷曜站在那里,与孟婆四目相对。
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,像是在吞咽什么难以名状的东西。
良久,他才开口,声音有些涩:“……改命?”
两个字,轻得像要散在风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