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起来，长宁伯如今妹妹是贵妃，女儿是太子妃，偏待东宫一近侍还如此殷切，实是因当今皇帝沉迷丹药一途，朝政之事皆由太子经手。
这也是为何太子能直接让长宁伯闭门思过的缘由。
而太子妃，太子妃并不得宠，甚至不若跟前冯公公得太子的信重。
若非必要，长宁伯当然不想得罪冯公公。
冯公公站在那儿，面上却也并没有因此而有丝毫变化，只是一板一眼的说道：“所以伯爷确实是在质疑太子殿下的决定吗？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长宁伯忙道。
“那这茶盏。”冯公公将茶盏摆在长宁伯面前。
“是我一时失手，这才险些摔到地上，幸得公公及时接住。”长宁伯继而道，“还要多谢冯公公了。”
冯公公似笑非笑看向长宁伯，语重心长道：“伯爷是知道的，太子素来严法治国，威重令行，而伯府又是太子的岳家，太子只会更严苛，若让太子知晓伯爷外顺内逆......”
长宁伯连忙道：“微臣断然不会如此，只是内子实在柔弱，她......”
“伯爷是想向太子讲情？”
想到冯公公先前那句“太子一向严法治国，威重令行”，长宁伯抖了抖面皮，最终闭上了嘴。
“不敢。”
“既如此，那咱家会将今日发生的一切告诉太子殿下，也会言明你是不小心才将茶盏摔 的，若有下回，那太子殿下会不会疑心，咱家就不知道了。”冯公公又说。
长宁伯不怀疑这话里的真伪，即便太子未曾往伯府派人，可太子当政三年，总有些眼线。
沉沉的看了一眼姜岁宁，今日之事皆是由这庶女引起。
即便他暂时还不能将这庶女如何，但等这风声过了，他也是定然要出了这一口恶气的。
天底下还没有老子想惩罚女儿却惩罚不了的。
冯公公说罢这些话，便欲要离去了，他拒了长宁伯的相请。
姜岁宁顺势道：“臣女送公公。”
冯公公看向少女精致的眉眼，说起来，太子殿下甚少维护一个人，尤其是一个女子。
“不敢。”他目光变了变，还带着些许敬意，“今日三姑娘受了惊吓，还是回房中早些歇下为好。”
“再者——这是咱家的令牌，若三姑娘往后有事，尽可烦饶咱家。”
姜岁婉和姜岁兮眼睁睁看着冯公公将自己的令牌交给姜岁宁，眼睛都看直了。
这岂不是意味着很长一段时间里，她们都不能对她做什么，起码在冯公公不曾忘记姜岁宁之前。
不然，她一个告状，那他们就是“不满太子”。
这庶女怎好端端的这样好命。
便连长宁伯亦是目光一黯，有一种什么东西渐渐逃脱他束缚的感觉，让他甚是不欢喜。
但冯公公跟在太子身后，事情多了，怎么可能会一直记着一个庶女呢？
目送冯公公离去，长宁伯冷冷看了一眼姜岁宁，“你可是高兴了？”
“女儿不知父亲在说什么。”姜岁宁一双杏眼原就生得圆软，此刻眼尾微微泛红，幽幽说道：“今日初次跟随母亲外出，我心里对母亲只有感激，至于后来的事，女儿也是晕乎乎的，被崔姑娘屡次攀咬，女儿亦是懵懂，至于后来被太子撞见，崔姑娘又将母亲拉进来，女儿还以为，是崔姑娘同我们有仇。”
“却不想父亲一回来便生起了女儿的气，难道真相不是女儿猜测的那样?”
少女那双干净的眉眼间此刻蒙上一层淡淡的水雾，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纯良，受了委屈也只是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眸望向长宁伯。
长宁伯原也只是知道个大概，此刻见状不由怀疑的看向姜岁兮和姜岁婉，“你们母亲都做了是那么？”
“母亲她......”
“罢了。”夫妻多年，长宁伯自然是了解柯氏的，他心中恼恨柯氏处事不周，被人抓了把柄。
可柯氏不在这儿，他依旧横眉看向姜岁宁，“即便如此，身为人女，你也该替你母亲求情。”
“我求了，只是我实在人微言轻，父亲方才不是也不敢替母亲求情吗？”姜岁宁懵懂又不解。
长宁伯被她如此呛声，生出恼怒，“你......”
姜岁宁无辜眨眼，“女儿说错了吗？”
反正他现在是不敢对她做什么的。
“无事了，你先回房中吧。”长宁伯也想到了冯公公最后那句意味深长的话，又见姜岁宁无辜的模样，似乎当真如此疑惑，并不像是诚心反抗他。
姜岁宁遂回了房中。
长宁伯对着姜岁婉和姜岁兮发了脾气，她们这才敢一五一十的将所有的一切告诉长宁伯，“母亲是动了心思，可也是为了我们伯府的声誉，为了姑母和姐姐着想，如今被送入了大理寺，若一直不出来，岂不是坐实了那样的罪名，那我们家......”
贵妃怀有皇嗣自然不会有什么，太子妃即便艰难一些可也是太子妃。
她们这些未嫁的姑娘才是难。
这些话不用她们说，长宁伯自然知晓轻重，不仅仅是柯氏，还有他如今也被太子下令闭门思过。
想到种种后果，实在是柯氏不在这儿，不然他定要罚她。
“这样吧，我让你们祖母往宫里递份折子，求求贵妃。”
贵妃同柯氏都是一家人，自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，况且以她如今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，这不过是她一句话的事罢了。
敏贵妃听闻母亲说罢此事之后，实在是震怒，“太子竟如此不给本宫面子，真是......”
想到太子素日里的模样，敏贵妃闭了闭眼，“还有宁姐儿，也是不安分，不过话说，她真的作出了好几首诗？”
敏贵妃是姜老夫人的幼女，她年纪其实和太子差不多大，比太子妃大三岁，比姜岁宁这些未嫁的姑娘也就大了六七岁。
从前敏贵妃在闺中时，是跟着这些“侄女们”一块儿长大的，只是她是老夫人的心尖尖，也只同柯氏的两个嫡女比较亲近一些。
对这些庶女，尤其是 原主这样从前不太爱说话，时常被她们戏弄摆布的，是看不上眼的。
但敏贵妃还是记得的，柯氏最不喜欢姜岁宁，是从不许姜岁宁读书的。
这样的人，能作出诗？
“或许，嫂嫂是真的被她最看不上的庶女给摆了一道。”随着最初的震怒过后，敏贵妃反而镇定了下来，“母亲，宁姐儿胸有丘壑呢。”
“那......”姜老夫人看向女儿，“是任由她这样，还是.......”
敏贵妃精致华美的面容上闪过一抹讥讽的笑，“自然是要打压下去，一个庶女，只需要听从本宫和家里的吩咐，嫁到旁人家里，给家里谋好处就是了，实不需要太多的心思。”
“可是，太子身边的内侍亲自送她回来，言语之间还很是相护。”
敏贵妃淡淡道：“不用家里出手，本宫自有法子，太子再能耐，也管不得旁人的家事。”
“好，那娘娘且慢着些，若能说情是最好不过的，可若是不能，什么也没有娘娘腹中的孩子重要。”姜老夫人慎重的说道。
敏贵妃“嗯”了一声，想起太子的模样。
这位国朝唯一的嫡子一出生就是太子，而后压得一众皇子喘不过气来。
敏贵妃原本以为，自己和这位太子的争斗，要从腹中皇嗣出世之后才会开始。
不曾想，竟这样早。
这第一次交手，她是断然不能输给太子的。
敏贵妃扶额，“让人去叫皇上过来，便说本宫头疼。”
“等等。”她忽而又道：“皇上如今在做什么？”
皇帝沉迷炼丹，通常情况下都是待在天一道人的炼丹房中，不然便会来她这儿。
“回贵妃娘娘的话，皇上正在见几位新科进士。”
敏贵妃便忽而改变了主意，她扶着肚子站起身道：“本宫亲自过去见皇上。”
乘坐轿辇，敏贵妃从永和宫一路往华清宫中而去，路过御花池中时，偶然撞见几个身着锦袍的男子。
“那几位便是新科进士了。”
同时，他们也看到了敏贵妃，于是上前见礼。
敏贵妃看向底下跪着的三人，今科状元是个年逾四十的老头，唯榜眼和探花年轻些。
尤其是探花——陆家和姜家有亲，只是彼时姜家虽败落，但好歹有个伯爵傍身，陆家却不同。
一切也只是老伯爷一厢情愿定下的亲事，不止是姜岁芷看不上陆时行，姜家上下都看不上他。
那时的陆时行，还不是探花郎。
因此，当他大言不惭的拿着已故老伯爷留下来的玉佩上门的时候，彼时十六岁的敏贵妃故意让门房刁难、辱骂陆时行，并将陆时行给赶出去，对他拳打脚踢。
那时的敏贵妃还很爱玩，在暗处看着陆时行摔倒在地上，一瘸一拐狼狈极了的模样，又一身盛装的出现在陆时行的面前。
惋惜并可怜的对他说了一番“善意”的话，末了还将给了他一个她素日里随手打赏下人的玉佩，并对他说：“我也不知家里人是不是误会了什么，只是见你实在可怜，你可拿着这玉佩当了钱去治病。”
然后看着陆时行对她感激涕零的走远。
及至后来，敏贵妃还听说过，刚刚中了探花的陆时行去了姜家，却看着她曾经的闺房发呆。
于敏贵妃来说，都是一件极有趣的事情。
眼下，敏贵妃看着那跪在地上，一身绯袍的男子，唇角似笑非笑。
素手掀开帘子，“陆大人。”
陆时行浑身一震，下意识的仰头望向高坐轿辇的华美又高贵的女人。
“放肆，贵妃娘娘也是你能直面的。”有宫人立即呵斥。
“无妨。”敏贵妃笑着说道：“陆大人同本宫的侄女定有亲事，将来还会是本宫的侄女婿。”
众人面上露出恍然的神色。
“只是陆大人，宁姐儿近来似是有些......”敏贵妃有些为难的沉吟。
“她怎么了？”瞧见自己心目中神女竟露出这样的模样，陆时行当即觉得是姜岁宁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，惹得贵妃不开心。
陆时行便也有些不悦，“贵妃娘娘尽管说就是，下官见了她一定好好教训她。”
敏贵妃遂道：“倒也没什么，就是她似是对嫂嫂和婉姐儿有些误会，或是嫉妒，到了外头，中伤了嫂嫂，以至于本宫的兄长都受到了牵连，本宫亦是很伤心难过。”
“敢问是何事？”
“她到处说嫂嫂待她不好，还说嫂嫂陷害她。”
陆时行想到姜岁宁请他教她读书的时候说过的话，可些许埋怨之言，私下里说说就是了，她竟如此不知分寸的闹到了外头。
最主要的是，她竟还让贵妃娘娘伤心了，真是......
“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，本宫同你说这些，也只是想让你问问，宁姐姐她做出这样的使其能够，可是府中当真受了这样大的委屈，并不想让你们之间 的关系受到影响。”
陆时行却拱手道：“贵妃娘娘心善，只是为人儿女的，多少都要受些管束，怎能称得上是‘委屈’，她不懂事，微臣回去会好好说她，让她认识到自己的错处，以后不敢再犯的。”
“还好陆大人懂事明理，想必有陆大人在，一定不会让宁姐儿左了心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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敏贵妃心情甚好的到了华清宫中，还是努力作出几分忧伤的模样，准备让皇上将柯氏给放出来的同时，再狠狠的上上太子的眼药。
却不想宫门处，乐阳长公主方才走出。
“是敏贵妃，莫不是来为你那不成器的兄嫂来求情的，可惜你迟来了一步，如今怕是不管用了。”
敏贵妃目光一凝，她素来霸道，可这世上总有比她更霸道的人，皇帝唯一的妹妹就是这样的人。
敏贵妃心知自己这一趟是白跑了，心中暗恨乐阳长公主这样偏着太子。
她就如此确定，太子一定会登上那个位置吗？
若是她的儿子，那......
她必定要好好磋磨磋磨乐阳长公主。
面上却挤出一抹笑，“本宫就是来探望一下皇上。”
“是吗？”乐阳长公主不置可否。
等到了内殿中，不待敏贵妃开口，皇帝已是道：“事情朕已经听乐阳说过了，你那嫂嫂确实大胆了一些，敢在乐阳的地盘搞事情，是该受些教训，朕看在贵妃的面子上不会治姜夫人的罪，只是，也要让她这次长长记性，让她在大理寺里待几日吧。”
“臣妾知晓。”敏贵妃垂下眼帘，温顺又幽怨。
“只暗恨太子，便是看在皇上的面子上，也该给臣妾娘家人一些面子的。”敏贵妃上前揽住皇帝的手臂。
皇帝笑道：“好，朕斥责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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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时行并未直接回府，而是来到了长宁伯府，想要好生训斥一通姜岁宁，姜岁宁没有找骂的爱好，只借口累了并未去见陆时行。
只是在见到了楚星辞时，却又哀戚戚的哭诉陆时行何等过分，准备趁着这个机会，好好的试探他一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