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枣树已经结了青果子,一颗一颗藏在叶子底下。
后山的油菜在风里沙沙地响,酒坊的烟囱冒着烟。
养殖场的鸡群换了新食槽,秋老爹亲自在槽底砌了一层石板,防着再有人从篱笆缝里塞东西进来。
日子还在继续。
有人在暗处恨着她。但那又怎么样呢——她灶膛里的火没灭,锅里的汤还热着,身边的人还愿意陪着她。
这就够了。
空间里的石桌上,崔公公看着那片写着酒酿鸭子的竹片,旁边搁着一只白瓷盘子,半只鸭子切得齐齐整整,鸭皮琥珀色,透着光。酒糟的香气一缕一缕地漫开。
他撕下一块放进嘴里。糟香味从舌尖一路滑到嗓子眼,鸭肉在齿间散开,绵软得不像话。
竹片上,又浮现出一行新的字。
“崔公公,周嬷嬷这个人,您了解吗?”
崔公公吮了一下手指,拿起炭笔,在下面写——
“周嬷嬷,姓周名瑞珠。永平侯夫人的陪嫁丫头,后来嫁了侯府管采买的管事周大。周大死了十七年了。她没孩子。侯夫人把她留在身边,管着侯府内院所有的钥匙。”
“她这个人,认主不认理。侯夫人让她往东,她不会往西。”
“但她有一个软肋——她娘家侄子在京城开了一家布庄,生意做得不小。那布庄的本钱,是侯夫人出的。”
林若若看着竹片上密密麻麻的字,慢慢笑了。
崔公公又撕了一条鸭腿,在竹片末尾添了一句——
“下回多糟一坛。这鸭子,下酒绝了。”
林若若把竹片收好,出了空间。
赵长风正在院子里劈柴,见她出来,放下斧子。
“问清楚了?”
“问清楚了。”
林若若走到他身边,把那块布庄的事说了。
“周嬷嬷没有儿女,最亲的就是这个侄子。侯夫人出本钱给他开布庄,既是恩赏,也是拿捏。周嬷嬷对侯夫人死心塌地,一半是主仆情分,一半是因为这个侄子捏在侯夫人手里。”
赵长风拿起一块劈好的柴,码到墙根下。
“你想动这块布庄?”
“不动。”林若若摇头。“动了就过了。布庄是侯夫人的产业,我要是伸手,就是跟侯府正面为敌。我只是要知道,周嬷嬷的命门在哪里。”
她把袖子拢了拢。
“何美美被禁足,周嬷嬷去看着她,这是侯夫人的意思。但如果哪天侯夫人改了主意,想替女儿出气,周嬷嬷就是她伸到赵家村的那只手。我得知道这只手怕什么。”
赵长风把手里的柴放下,转过身看她。
“你觉得侯夫人会改主意?”
“现在不会。何美美刚惹了祸,侯夫人要压着她。但日子久了,何美美在承恩侯府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,侯夫人心里那口气迟早要找人出。到时候她不会怪自己女儿,只会怪那个让何美美嫉妒的人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。”
赵长风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我们就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。”
林若若点头。
接下来半个月,赵家村的日子表面上风平浪静。
养殖场的鸡群换了一批新的,秋老爹从镇上买回来一种细眼竹篾编的围栏,把鸡舍整个罩了起来,别说从篱笆缝里塞东西,连手指都伸不进来。
酒坊出了两批新酒,县城里的酒楼预定了下一季的全部产量。
后山的油菜收了,榨了油,油饼沤在地里当肥,地翻过一遍,种上了秋豆。
林若若每天进空间浇药田的时候,都会在石桌上放一点东西。
有时候是一碟芝麻糖。有时候是一碗桂花酒酿圆子。有时候是一包茶叶,后山那几棵野茶树今年春天采的,她自己在灶上用铁锅炒的,炒得不算好,但香气野得很。
崔公公每次都收走。
竹片上的回复时多时少,有时候只有两个字“收了”,有时候会多说几句——
宫里哪位娘娘近日得了宠,哪位又惹了皇上不高兴,承恩侯府的老侯爷最近身子不大好,魏天赐被派了外差,去了南边。
最后这条消息,让林若若在石桌前坐了很久。
魏天赐离开京城,何美美一个人在承恩侯府,身边是周嬷嬷守着。
表面上,何美美被看得更紧了。但实际上——魏天赐不在,她也就没有了在承恩侯府争宠的对象。
人没有对手的时候,反而会空出手来做别的事。
林若若在竹片上写:“南边哪里?”
回复来得很快。
“江州。督运秋粮,来回至少三个月。”
三个月。林若若算了算日子。现在是夏末,三个月后,就是深秋。
她想了想,又在竹片上写:“崔公公,何美美那边,这阵子有什么动静?”
这回竹片隔了一整天才回来。
“周嬷嬷看得很紧。何美美每日只在后院走动,连前院都不去。但有一件事——她让周嬷嬷去街上买了一回东西。周嬷嬷去了,买的是胭脂水粉,没什么出奇的。只是那家胭脂铺子,开在永平侯府后门的巷子里。”
林若若看完,在竹片背面写了一个字。
“盯。”
崔公公的回复只有一个字。
“好。”
又过了七八天。林若若傍晚进空间,石桌上放着一片竹片,上面的字写得很密。
“那家胭脂铺的掌柜,姓秦。秦掌柜每旬去一趟承恩侯府后门,给何美美送胭脂。送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,周嬷嬷验过,确实是寻常脂粉。”
“但秦掌柜每次出来,袖子里都多一个纸卷。”
“纸卷送到永平侯府后门,接的人是侯夫人院里的洒扫丫头,叫小鹊。”
“小鹊把纸卷交给侯夫人身边的另一个嬷嬷,姓孙。”
林若若握着竹片,手指慢慢收紧。
何美美在给侯夫人写信。
信里写的什么,她不知道。
但何美美被周嬷嬷看得那么紧,正常的书信往来根本不需要这么曲折——胭脂铺掌柜、袖中纸卷、三重转手。这种传信方式,说明信里的内容,连周嬷嬷都不能知道。
也就是说,何美美在瞒着周嬷嬷,跟她母亲说一些不能让侯府其他人知道的话。
林若若闭上眼。
她大概能猜到何美美在写什么。
魏天赐惦记林若若,这件事何美美心里过不去。
她现在被禁足,周嬷嬷日夜守着,她拿林若若没办法。
但她不会甘心。她会在信里反复地写林若若的名字,反复地写魏天赐看她的眼神,反复地写自己在承恩侯府的委屈。
这些信,侯夫人每看一封,心里对林若若的恨就深一分。
因为侯夫人不能恨自己的女儿。也不能恨魏天赐——那是承恩侯府的世子,是两家的脸面。她更不能恨自己当年把何美美嫁过去的决定。
她只能恨林若若。
林若若睁开眼睛,在竹片上写。
“崔公公,帮我盯着侯夫人。看她最近,见不见什么人。”
竹片消失。这回等了整整两天。
两天后的夜里,竹片出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