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若若低头看去。
三个月前，杂货铺的方便面每个月卖三万块，月月空。上个月，销量掉到了两万六。这个月过去了大半，目前只卖了一万七。
“赵民方便面是上个月初开的。”李涵说，“他们开张的头一天，我们的销量就往下掉了一成。第二周，掉了两成。”
“掉的全是散客。”林若若看着账册说。
“对。”李涵又翻了一页，“老主顾还在。尤其是那些大户人家的采买，每月固定来拿货的，一个没少。掉的是那些路过买一块两块尝鲜的。”
这跟林若若猜的一样。大户人家的舌头刁，吃得出来好坏。赵民方便面的骨汤不对，他们一尝就知道。散客不在乎，哪家便宜买哪家。
“但这样下去不行。”李涵说，“散客也是客。而且赵民方便面要是站稳了脚跟，把口碑做起来，以后老主顾也会被分走。”
林若若点了点头。
李涵说得对。赵民方便面现在的短板是配方不全、用料不行。但侯府不差钱，如果他们找到了更好的面粉，或者从别处挖到了懂调料的人，这个差距会越来越小。
不能等。
“涵哥，你知道永昌侯府在京城的铺子都有哪些吗？”
李涵想了想：“永昌侯府本身不做买卖，但沈家——就是侯府的门客沈煜那一家——在京城市面上有好几处产业。我知道的，东市有一家粮油铺，西市有一家布庄，还有一家茶庄在鼓楼大街。都是沈家的人出面经营的。”
“粮油铺在哪？”
“东市最东头，挂的是‘沈记粮油’的招牌。”
“明天我去看看。”
李涵看了她一眼，又看了看赵长风，嘴角忽然弯了一下。
“你们俩，是不是已经有主意了？”
林若若和赵长风对视了一眼。赵长风没说话，但眼神里带着一点笑意，那种笑意很淡，像是在说——你说吧。
林若若便说了。
“侯府仿我的面饼，用的是沈记粮油的油，市面上的普通面粉。他们的优势是油是自己的，成本比我低，所以敢卖十五文一块。”
她的手指在账册上点了点，“但他们的劣势，我今天尝出来了。面粉不行，调料不行。这是他们的命门。”
“你想从命门下手？”李涵问。
“不。”林若若摇了摇头，“我要先让他们自己把自己的命门堵上。”
李涵愣了一下。
赵长风替她说了下去：“她的意思是，侯府现在卖的是次等货。如果他们发现次等货卖不动了，会怎么办？”
李涵想了想：“改进。”
“对。改进就要投入。更好的面粉，更好的调料，更好的师傅——每一项都要花银子。”
赵长风说，“等他们把银子投进去了，货做好了，口碑立起来了——”
“我们再动手。”
林若若接过话头，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，
“到那时候，他们投进去的银子全都成了沉没的本钱。铺子、人手、物料、名声——全都押在这一桩生意上。这时候再动他们的命门，他们连抽身都来不及。”
李涵靠回椅背，盯着林若若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我家夫人威武！”
这一句话把林若若夸得脸都红了。
李涵收了笑，正色道：“需要我做什么？”
“两件事。”
林若若说，“第一，帮我查清楚沈家那家粮油铺的底细——每日进出多少油，卖给哪些人，价钱几何。第二，帮我留意赵民方便面的动静。他们要是换了面粉、改了配方、动了价格，我都要知道。”
“第一件事，三天之内给你。需要的时候我会找沈样帮忙。”
林若若点点头：“嗯。”
李涵站起来，把账册收回布包里，“第二件事，我本来就盯着，回头每隔三日给你传一次消息。”
他走到门口，又回过头来。
“夫人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刚才说的那个局——”他顿了顿，“是打算做到哪一步？把赵民方便面挤垮，还是——”
“挤垮不是目的。”林若若说，“我要让侯府自己来找我。”
李涵的眉梢微微一动，随即笑了，摇着头推门出去。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赵长风把窗户推开一条缝，让夜风透进来。
京城的夜晚比赵家村吵得多，楼下的街上还有挑担卖馄饨的，吆喝声一声接一声地传上来。
“你真的打算让侯府自己来找你？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确定他们会来？”
“因为他们做不好。”
林若若说，
“方便面这东西，看着简单，面饼、油、调料，三样东西拼在一起就行。但要做到好吃，三样东西每一样都有门道。面饼的配方，他们只偷到了八成。调料包，他们连三成都没摸到。油——他们有自己的油庄，觉得这是最大的优势。但菜籽油也分好坏，榨油的功夫、油温的火候，差一点，炸出来的面饼就不一样。”
她转过身，看着赵长风。
“他们会发现，不管怎么改，都差那么一点。面粉换好的，成本上去，价格就得涨。调料请师傅调，调来调去调不出骨汤的醇厚。到那时候，他们会明白——这方子，光靠偷是偷不全的。”
“然后他们就会来找你。”
“对。买我的方子，或者跟我合作。两条路，看他们选哪一条。”
赵长风走到她面前，低头看着她。窗外透进来的光落在他脸上，把他的眉眼映得清清楚楚。
“如果他们不选呢？如果他们恼羞成怒，用侯府的权势压你呢？”
“所以我才要找崔公公。”
林若若的声音很轻，“侯府不怕一个赵家村的村妇。但侯府怕宫里的人。崔公公不一定能压住永昌侯，但只要让侯府知道——我背后站着宫里的人，他们动我之前，就得掂量掂量。”
赵长风没说话，伸手把她耳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。他的手指在她耳廓上停了一瞬，然后收回去。
“那就做吧。”他说，“你做什么，我都站在你旁边。”
第二天，林若若去了一趟赵氏杂货铺。
铺子里的伙计认得她，连忙往里头让，又端茶又拿点心。
林若若摆了摆手，在铺子里转了一圈，看了看货架上的摆法，又翻了翻门口的流水册。
李涵把铺子管得很好。
货架干干净净，面饼码得整整齐齐，流水账记得一笔不差。
门口排队的客人没断过，伙计手脚麻利，收钱取货一气呵成。
她站在柜台后面看了一会儿，忽然发现一件事。
排队的人里，有一半是熟面孔。不是大户人家的采买——那些是每月固定来拿货的，伙计都认得。
她说的是那些散客。
散客里也分了两种，一种是路过的，看见排队就凑上来买一块尝尝。
另一种是住在附近的，隔三差五就来买，一买就是三五块。
后面这种人，是赵民方便面抢不走的。
因为他们吃过赵氏杂货铺的面，舌头已经养刁了。赵民方便面便宜三文，他们不是不知道，但吃过一次就回来了。
林若若在柜台后面站了很久，心里有了一个主意。
回到客栈，她把赵长风和李涵叫到一起。
“我改主意了。”她说。
两个人同时看她。
“不等他们自己慢慢改了。我们先把散客抢回来。”
“怎么抢？”李涵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