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百八十五章 宁武关
崇祯十六年，二月初九。
宁武关。
城墙上的血还没有干透。
李自成站在关前的土坡上，望着这座被他打了一个月的关城，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。
他的大氅上沾着泥点和血迹，头盔不知丢到哪里去了，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。
十万人。
他带了十万人来打宁武关。
打了一个月，死了两万，才终于拿下来。
“周遇吉……”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，声音沙哑得像破锣。
刘宗敏站在他身后，脸上也挂了彩，一条胳膊吊着布带。这个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糙汉，此刻也罕见地沉默了。
他想起这个月的仗，心里还一阵阵发寒。
周遇吉只有一万人。
一万对十万，换别人早就跑了。可周遇吉没有。他守着这座关城，像一颗钉子钉在那里，怎么拔都拔不掉。
每一天都在死人。云梯烧了一架又一架，盾牌碎了一块又一块。城墙下的尸体堆成小山，血把护城河都染红了。
李自成派人在城下喊话，让周遇吉投降。周遇吉站在城头，一箭射穿了喊话人的喉咙。
“老子是大明的兵，死是大明的鬼！你们这些反贼，休想！”
李自成暴怒，下令日夜不停地攻。
可周遇吉的兵，跟别的明军不一样。他们不怕死。
城头被炸开一个缺口，周遇吉亲自带人堵上去，用刀砍，用枪刺，用牙咬。打退了进攻，他就站在缺口上，浑身是血，像一尊杀神。
他的兵也不退。跟着他，刀砍卷了就换刀，枪断了就用石头砸。石头砸完了，就抱着敌人一起跳下城墙。
大顺军的兵越打越怕。
他们不怕敌人，怕的是这种不要命的打法。
打了十天，宁武关还在周遇吉手里。
李自成急了。他绕过关城，想从侧翼包抄。
周遇吉早有准备，夜里带三千精兵出城，摸进大顺军大营，放了一把火。等李自成反应过来，周遇吉已经退回关内，大营烧了一大半，粮草损失无数。
李自成差点吐血。
他再次派人去劝降，许周遇吉高官厚禄。周遇吉把劝降信撕了，扔下城头。
“老子誓死与宁武关共存亡！”
打到第二十天，大顺军的士气几乎要崩了。就连李自成都开始怀疑了！
跟历史上一样，李自成差点就打了退堂鼓！
第二十五天，李自成把所有的火炮集中起来，对着城墙轰了一天一夜。城墙轰塌了半边，大顺军踩着碎砖冲进去。
周遇吉带着最后的兵，在废墟上跟他们对砍。
周遇吉的兵越来越少。一千，五百，三百，一百……
最后，他带着妻子、儿子，退进关内一处民房的院子！
刘宗敏带人围上去，喊他投降。
周遇吉站在门口，手里握着刀，刀上全是血，有敌人的，也有他自己的。
他的铠甲碎了，头盔没了，脸上三道血口子，一只眼睛已经被血糊住。
但他站得笔直。
“来啊！”他嘶声吼道，“老子还能杀！”
刘宗敏看了看身边的兵，没人敢上。
打了快一个月，大顺军的兵已经被打怕了。周遇吉这个名字，在他们耳朵里就是阎王爷。
……
李自成站在院子外，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，心里五味杂陈。
一个月，两万人，就换了这一座关城。
他打了十几年仗，从来没见过这么硬的骨头。
他想冲进去，亲手砍了这个周遇吉。可他又不能，因为朱胜枫已经给他递话了！
三天前，朱胜枫的锦衣卫找到他，带了一句话：“周遇吉是我朱胜枫的朋友。他全家老少，一根头发都不能少。否则，你我之间，没完。”
李自成当时就沉默了。
这句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，是笑话。从朱胜枫嘴里说出来，是催命符。
朱胜枫的实力，他是亲自领教过的，更何况他还要从朱胜枫手里购买大量的兵器与物资！
他不想跟朱胜枫翻脸。至少现在不想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走到院门前。
“周将军，”他开口，声音尽量平和，“我是李自成。”
院子里没有声音。
李自成继续道：“周将军，你守了一个月，对得起崇祯了。现在关城已破，再打下去，只是白白送死。”
还是没有声音。
李自成道：“明王殿下派人来，让我保你全家性命。只要你肯放下刀，我派人送你们去南洋，去吕宋，见明王殿下。那里的日子，不比在这里拼命强？”
院子里沉默了很久。然后，门开了。
周遇吉站在门口，浑身是血，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。
他的妻子刘氏站在他身后，手里也握着一把刀，刀刃上还有血。旁边是他十五岁的儿子周世英，半大孩子，脸上带着伤，眼神却和他爹一样硬。
李自成看着他们一家三口，心里忽然有些佩服。
“周将军，明王殿下保你。跟我走吧。”
周遇吉看着他，缓缓开口。
“明王殿下？”
李自成点头：“他的锦衣卫三天前就到了。说你是他的朋友，让我一根头发都不能伤你。”
周遇吉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起了两年前。
那时他还是天津总兵。
朱胜枫带着五千振明军，从京城一路南下去打李自成。陛下派他跟随，实则是见识。
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朱胜枫。
那个年轻人，实在是太年轻了，比自己的儿子大不了几岁，跟士兵们坐在一起吃饭。
他的兵，不打不骂不抢，训练方法新颖，对百姓真的做到了秋毫无犯。甚至会主动帮着百姓，主动救济百姓！
他从来没想过，当兵的还能这样。
后来他跟着朱胜枫打了几仗，真的是百战百胜。
他的火器犀利，他的兵勇猛，他的战法闻所未闻。几千人打得李自成几万大军抬不起头。
他周遇吉很骄傲，从来没服过谁，但对上朱胜枫，他是真的心服口服！
后来传说中的西班牙雇佣军，没想到竟然是大明遗落海外的藩王！
老实说，他不是没想过，若是朱胜枫是大明的皇帝，大明绝对能中兴，甚至能远迈汉唐！
可惜啊，他是陛下的兵！
没想到，明王殿下还记得他，甚至还会专门警告李自成，救自己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