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头的泪砸在沈婉凝手背上,烫的。
谢怀忱的刀出鞘了。
刀光劈向老头握着沈婉凝手腕的那只手,刀锋极快,透着凌厉。
老头头没回。
两根手指抬起来,食指和中指并拢,夹住了刀锋。
钢刀停了。
谢怀忱往前推,刀纹丝不动。他加了三分力,刀还是不动。青年的手臂肌肉绷紧,额角的筋跳了两下,刀身发出细微的嗡鸣,老头那两根枯瘦的手指极稳。
花厅台阶上的禁军看傻了。
谢怀忱三年前单骑冲阵、万军中取敌将首级的那把刀,被一个白胡子老头用两根手指夹住了。
“小子,老夫跟徒弟说话,你急什么。”
老头松开手指,刀锋弹回去,谢怀忱的虎口震麻了,刀差点脱手。
沈婉凝抬头看着老头,眼眶红了一圈,声音发紧:“您是师父的——”
“他师兄。”老头松开沈婉凝的手腕,退后一步,上下打量她,“老夫白崇岐,你那倒霉师父渡厄跟了我师父三十年,学了一身本事跑去南岭种药材,十年没消息,我以为他死了。”
太医署医正趴在地上,整个人不停发抖。
白崇岐。
当代医圣。
天下第一针的嫡传。
先帝在位时三请不出山,连当今圣上登基都只赐了一块免死金牌遥表敬意的人物,此刻站在花厅的台阶上,穿着一身旧道袍,脚边躺着摔碎的酒葫芦。
“逆经回阳针是我师弟的独门绝技,他自创的针法,从没传过外人。”白崇岐盯着沈婉凝,“他凭什么传给你?”
“师父说我是他见过根骨最好的孩子。”
“根骨好?”白崇岐冷哼了一声,“根骨好就能学逆经回阳针?我问你三个问题,答不上来,就算你偷学的。”
沈婉凝站直了。
白崇岐背着手,抛出第一个问题:“厥阴经逆行入督脉,血气反冲脑府,四肢厥冷,瞳仁散大,舌根发硬不能言——怎么救?”
院判在墙角听了,脸上一片茫然,这个症状他行医四十年没见过。
沈婉凝开口:“刺百会放血三滴,回阳九针走任脉逆推,同时灸涌泉引火归元,先保脑府,再通厥阴。”
白崇岐的眉毛跳了一下。
第二个问题:“奇经八脉中冲脉断裂,上焦之气泄入下焦,五脏移位,病人还有一炷香的命——你用什么针法?”
太医署医正跪在地上,这几个字每个他都认识,连起来完全听不懂。
“不用针法。”沈婉凝答,“冲脉断裂不能用针,越刺越裂。用灸,取艾绒裹朱砂封脉口,再以金针点刺任督交汇之处,借先天之气补冲脉——但这套手法至少要两个人配合,一个封脉口,一个点穴位。”
白崇岐的嘴角动了。
第三个问题来了,声音压低,老头的眼睛微眯:“古方九转还魂丹,以雪`莲为君药,以火麻仁佐之,配伍五味子收涩——这方子有没有问题?”
沈婉凝没犹豫:“有。”
白崇岐的身子晃了一下。
“五味子收涩没错,但雪`莲性大热,火麻仁性润滑,两味同用,热性被润滑之力裹着往下走,过肾经的时候会灼伤肾阴。长期服用,病人的肾气亏到底,头发掉光。”
院判张着嘴。
医正张着嘴。
白崇岐的胡子抖了。
“改良之法是把火麻仁换成郁李仁,润滑之力减半,但走肝经不走肾经,避开了灼伤肾阴的隐患。药效慢三成,胜在安全。”沈婉凝说完,看着白崇岐。
花厅里安静了五息。
白崇岐仰头大笑。
笑声从花厅里传出去,穿过彩棚,在整片花园里回荡。老头笑的眼泪横流,胡子上沾着泪珠子,笑了足足二十息才停下来。
“好,好,好!”白崇岐一连说了三个好字,枯瘦的手掌重重拍在沈婉凝肩上,“九转还魂丹的方子是老夫师父留下的,用了六十年,这个瑕疵连我都没看出来,被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挑了出来!”
他转身面朝花厅内外所有人。
“都听好了——沈婉凝,是我医圣一脉的关门弟子,我师弟渡厄的衣钵传人!从今日起,她的名字挂在白崇岐门下,谁敢动她一根头发,先问过老夫的九转金针答不答应!”
院判的膝盖撞在地上,磕头。
医正的膝盖撞在地上,磕头。
花厅外面,六桌贵女、禁军侍卫、太监宫女,几十双眼睛盯着沈婉凝,目光彻底变了。
医圣一脉。
关门弟子。
这四个字在京城意味着什么,每个人心里都清楚。太医院院判见了医圣要行弟子礼,王侯将相求医问药要递帖子排队,连皇帝都要客客气气称一声先生。
白崇岐收完徒,转身看见了谢怀忱。
老头围着谢怀忱转了一圈。
又转了一圈。
第三圈的时候,老头在谢怀忱面前站定,鼻孔里喷出一声冷哼。
“煞气太重,配不上我徒弟。”
花厅里有人憋笑,没敢出声。
谢怀忱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。
青年收刀入鞘,退后一步,双手抱拳,弯腰,作揖。
谢怀忱。
北境杀神。
三年前单骑冲阵、以一敌万的男人,在一个白胡子老头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一个晚辈礼。
“前辈教训的是。”
禁军统领看呆了。旁边两个侍卫咬着嘴唇,肩膀一抖一抖。
白崇岐哼了第二声,没再说话。
老头伸手抓住谢怀忱的手腕,三指搭上去,号脉。
一息过去。
两息过去。
白崇岐的眉头拧在一起,皱纹挤成深沟。老头盯着谢怀忱的脸看了三息,什么都没说,松开了手。
宴会散了。
禁军清场,贵女们鱼贯而出,脚步匆忙,没人敢回头看。太后由宫女扶着上了凤辇,临走前看了沈婉凝一眼,那一眼很长。
花园空了。
白崇岐拉着沈婉凝的袖子往花厅内室走,脚步很快。
谢怀忱跟了两步,老头回头瞪了他一眼。
“你在外面等着。”
内室的门关上了。
屋里只剩两个人。
白崇岐的脸变了。
笑没了,玩世不恭没了,刚才当众收徒的豪气和嬉笑全部消失。老头的脸上只剩两个字——凝重。
他压低声音开口。
“丫头,你刚才解的那个毒,西域蛇毒,碎骨散的底方——老夫三年前在北境边关见过。”
沈婉凝的手攥紧了针囊。
白崇岐的声音更低了,低到贴着沈婉凝的耳朵。
“当年谢家军全军覆没,老将军谢北望中的,就是这种毒。”
沈婉凝的指节发白。
老头的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“这毒的原料产自西域,但炼制手法是中原的。丫头,三年前那批毒,是从京城送出去的。”
门外传来谢怀忱靴底碾地砖的声音,他在来回踱步。
白崇岐伸出手,按住沈婉凝攥着针囊的拳头。
“送毒的人,现在还在京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