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文网 > 其他小说 > 逐玉:赘婿 > 第129章 放火
夜已沉至谷底,黑风谷的夜空被火光撕得支离破碎。那些火皆从粮垛窜起,杂乱无章地舔舐着夜空,无人真正扑救。北狄士兵像没头的苍蝇般四处乱撞,或拎着水桶徒劳扑火,或疯似的哄抢散落的粮草,或扯着嗓子嘶吼叫喊,整个营地乱得像一锅沸腾的粥,喧嚣与焦糊味混杂在一起,漫溢在谷中每一处角落。

谢征蹲在一排毡帐的阴影后,目光如鹰隼般锁着前方尚未被火舌触及的区域。跳动的火光泼在他脸上,明暗交错,衬得他下颌线愈发冷硬。他侧过头,目光落在身旁的樊长玉身上。

她同他并肩蹲着,掌心紧攥着那把厚背砍刀,刀身映着火光泛出冷冽的光,而她的眼睛,亮得惊人,像淬了火的寒星,半点不见惧色。

“分头行动。”谢征的声音压得极低,混在营地的喧嚣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你从左侧绕过去,我走右侧。能烧的尽数烧尽,不留一丝余烬。”

樊长玉只沉沉点头,指尖愈发用力,将刀把攥得泛白。

“遇敌便杀,莫出声,别暴露行踪。”谢征又补了一句,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叮嘱。

樊长玉再次点头,抬眼望他,眼底藏着几分跃跃欲试的锐光。

谢征定定盯着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三息,那三息里,有担忧,有嘱托,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。随后,他抬手,指腹轻轻蹭过她沾了些许尘土的脸颊,动作轻柔得与周遭的暴戾格格不入。

“小心。”两个字,轻得像风,却重得砸在樊长玉心上。

樊长玉忽然笑了,眉眼弯起,驱散了几分戾气,她抬手拍开他的手,动作干脆利落,转身便隐入了毡帐的阴影里,身形矫捷如狸猫,转瞬便没了踪迹。

谢征望着她消失的方向,眸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怔忡,不过转瞬便敛去。他缓缓站起身,帽檐压得更低,借着火光的掩护,悄无声息地往右侧摸去。

营地里人声鼎沸,人人自顾不暇,竟无一人留意到这个混在其中的身影。他身上套着北狄士兵的衣裳,宽大的衣袍遮住了身形,手里提着一把北狄弯刀——那是从押粮官尸身上扒下来的,刀身笨重,他用得极不顺手,却总比赤手空拳稳妥。

他悄无声息地走过几排毡帐,在一处偏僻的粮垛后停了脚。这里地势偏静,火舌尚未蔓延至此,周遭只有风吹过草席的轻响。他屈膝蹲下,从怀中摸出火折子,指尖拢在唇边,轻轻一吹。

微弱的火星溅在干燥的草席上,先是冒出一缕细细的青烟,带着焦糊的气息,转瞬便窜起一簇小小的火苗。火苗像贪婪的小兽,一点点舔舐着草席,顺着粮垛的缝隙缓缓蔓延。谢征紧盯着那簇火苗,直到火势渐旺,足以燎原,才起身,脚步轻捷地赶往下一处粮垛。

刚走几步,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忽然从前方传来,由远及近。

谢征身形一矮,迅速闪身躲到粮垛后方,屏住呼吸,指尖扣紧了弯刀,目光透过粮垛的缝隙警惕地望去。两个北狄士兵从拐角处转了出来,一边走一边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,语气急躁。一个手里提着半桶水,桶沿滴着水,另一个扛着铁锹,肩头沾着泥土,显然是要去前方救火的。

等两人走过粮垛,谢征身形如鬼魅般从后方窜出,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。弯刀精准划过一人的脖颈,鲜血喷涌而出,那人甚至没来得及哼一声,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。另一人惊觉不对,刚要转头呼喊,谢征手腕一翻,弯刀再次落下,精准抹了他的脖子。他迅速将两具尸体拖到粮垛阴影里,抹去痕迹,而后继续往前,脚步未停半分。

营地右侧,毡帐密集,粮垛却寥寥无几。谢征逐个毡帐点火,动作干脆利落,点完便走,绝不逗留片刻。怀里的火折子用了一个又一个,存货日渐稀薄,可谷中的火势却越来越旺,火舌冲天,将夜空染得通红,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。

走过一处毡帐时,帐内忽然传来细碎的声响——是女人压抑的啜泣声,夹杂着孩童微弱的咳嗽声,刺破了周遭的喧嚣。谢征的脚步猛地顿住,他站在帐篷门口,目光死死盯着那扇被火光映得晃动的门帘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
里头还有活人。

他的手紧紧攥着弯刀,指腹抵着冰冷的刀身,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刀把捏碎。可他终究没有掀开门帘,片刻的挣扎后,他猛地转过身,脚步坚定地继续往前走,没有一丝回头。

刚走几步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,刺破了夜空。谢征回头望去,只见那顶毡帐已然燃起大火——火势是从隔壁蔓延过来的,火舌早已舔上了毡布,窜得极快,转瞬便烧穿了帐顶,浓烟滚滚而出。

一个女人浑身是火,从帐内冲了出来,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孩子,凄厉地哭喊着,在地上疯狂打滚,试图扑灭身上的火焰。孩子从她怀里滚落,摔在地上,吓得哇哇大哭,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,身上也沾了火星。

谢征站在原地,目光死死盯着那个孩子,盯着那个在火中挣扎的女人,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十年前那场大火猛地涌入脑海,娘的哭喊、妹妹的呼救,还有那漫天的火光与焦糊味,与眼前的景象重叠在一起。他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,浑身都在颤,眼底翻涌着痛苦与挣扎,指尖的弯刀几乎要脱手而出。

可他终究没动。

他猛地转过身,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底的所有情绪都被敛去,只剩一片冰冷的决绝,脚步不停,继续往前走去。

右侧已然烧得差不多了,他该去与樊长玉汇合了。

另一边,樊长玉从左侧绕进营地,一路走一路放火,手法比谢征更简单粗暴,也更狠厉——见着粮垛,便挥刀狠狠捅出一个缺口,将火折子狠狠塞进去,任凭火苗肆意蔓延;见着毡帐,便一把掀开门帘,将火折子扔进去,动作干脆,不带一丝犹豫。有北狄士兵拦路,她二话不说,挥刀便砍,刀刀致命,连让对方哼一声的机会都不给。

她已然杀红了眼,火光映在她脸上,将那双原本亮得惊人的眼睛照得通红,眼底翻涌着暴戾与决绝,周身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。她不知道自己烧了多少粮垛,杀了多少人,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往前冲,往前烧,往前杀,烧尽这些北狄贼寇的粮草,杀尽这些残害百姓的恶人。

忽然,一声怒喝从前方传来,震得周遭的火光都似颤了颤。

一个北狄军官从毡帐里冲了出来,身材魁梧,满脸横肉,手里提着一把沉重的大刀,刀刃泛着冷光,朝着樊长玉便狠狠砍了过来,力道极猛,带着呼啸的风声。樊长玉身形灵巧一侧,大刀擦着她的耳边劈过,带起一缕发丝,落在地上。不等对方收刀,她反手挥刀,精准砍在那人的胳膊上,力道之大,几乎要将对方的胳膊砍断。

那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大刀脱手而出,重重砸在地上。樊长玉步步紧逼,上前一步,手中厚背砍刀狠狠捅进他的胸口,刀刃直穿而过。

那人瞪圆了眼睛,满脸的难以置信与不甘,身体缓缓倒了下去,鲜血顺着刀刃滴落,染红了樊长玉的衣袖。

樊长玉拔出砍刀,甩了甩刀上的血迹,大口喘着气,胸口剧烈起伏,眼底的红却未减半分,稍作停顿,便又继续往前走去。

走了几步,她忽然停下了脚步,脚步顿住的瞬间,周身的戾气似乎都淡了几分。

前方火光之中,站着一个人。

是谢征。

他站在漫天火光里,浑身沾满了鲜血,衣袍被烧得焦黑,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,分不清是烟熏的灰渍,还是溅上的血点,唯有那双眼睛,依旧清明,死死望着她。她也望着他,两人隔着跳跃的火舌,隔着弥漫的浓烟,对视了一瞬,千言万语,都藏在这一眼之中。

“烧完了?”樊长玉先开了口,声音带着几分沙哑,却依旧利落。

谢征沉沉点头,目光落在她染血的衣袖上,眸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关切。

“那走。”樊长玉不再多言,转身便往营地外走去,动作依旧干脆。

谢征紧随其后,走在她的左侧,两人一左一右,并肩穿过那些还在熊熊燃烧的毡帐,穿过那些徒劳救火、惊慌失措的北狄士兵,穿过这片人间炼狱般的混乱。

终究还是有人注意到了他们。一个北狄士兵冲着他们叽里呱啦喊了一句,语气急促,带着质问。樊长玉全然不理,脚步未停。那人见无人回应,顿时恼羞成怒,提着刀便朝着两人冲了过来,气势汹汹。

谢征头也不回,手腕一翻,弯刀反手刺出,精准刺入那人的胸口。那人闷哼一声,直挺挺地倒了下去,连阻拦他们一步的力气都没有。

又有几个北狄士兵闻声冲了过来,樊长玉挥刀迎上,刀光闪烁,每一刀都精准致命,转瞬便将几人砍翻在地。

越来越多的北狄士兵注意到了这两个异常的身影,呼喊声、追赶声此起彼伏,士兵们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,将两人的去路堵得水泄不通。

谢征迅速拉住樊长玉的手,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,带着几分力量。“跑!”

两人并肩狂奔起来,脚步急促,踩过燃烧的粮垛,踩过倒塌的毡帐,踩过那些还在挣扎的尸体,脚下沾满了尘土与血迹。身后,追兵越来越多,呼喊声、脚步声、刀器碰撞声越来越响,仿佛要将他们吞噬。

樊长玉跑着跑着,忽然笑了,笑声清脆,夹杂着喘息,驱散了几分身后的凶险,也冲淡了周身的戾气。

谢征扭头看她,眸底闪过一丝诧异,眼底的冰冷也淡了几分。“笑什么?”

樊长玉大口喘着气,声音断断续续,却带着几分畅快:“笑咱们……命大……这么多人,还能活着跑出去……”

谢征看着她脸上的笑容,看着她眼底未散的红光,也笑了,那笑容极淡,却驱散了长久以来的压抑,在漫天火光的映衬下,格外耀眼。

两人一路狂奔,终于冲出了北狄营地,一头扎进了谷外那片漆黑的树林里。身后,黑风谷依旧火光冲天,浓烟滚滚,将半边天都映得通红,喧嚣与火光,渐渐被树林的寂静与黑暗隔绝。

樊长玉再也跑不动了,靠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,大口喘着气,胸口剧烈起伏,额头上的汗水混着尘土与血迹,顺着脸颊滑落。谢征也停下了脚步,站在她身旁,回头望着远处那片冲天的火光,眸底思绪翻涌。

“烧了多少?”樊长玉缓过一口气,轻声问道,声音依旧沙哑。

谢征沉吟片刻,目光落在那片火光上,语气平淡却带着笃定:“不知道。但足够他们吃一壶的,至少,短期内,他们再无粮草可依。”

樊长玉笑了,眉眼弯起,疲惫却满足,她轻轻靠在谢征的肩上,缓缓闭上了眼睛,周身的戾气彻底消散,只剩下难以掩饰的疲惫。

“累死了。”她轻声呢喃,声音轻得像梦呓。

谢征伸出手,轻轻将她揽进怀里,动作轻柔,小心翼翼地避开她身上的伤口,掌心贴着她的后背,传递着温暖与力量。

“睡一会儿。”他的声音放得极柔,带着安抚,“天亮再走,我守着你。”

樊长玉轻轻点头,靠在他的怀里,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,没过多久,呼吸便变得均匀而绵长,已然沉沉睡去。

谢征没有睡。他靠着树干,目光望着远处那片未熄的火光,眉头微蹙,思绪飘得很远。风吹过来,带着浓烟的呛人气味,还有烧焦的粮食与皮肉的味道,刺鼻难闻。十年前那场大火再次浮现眼前,爹娘的面容、妹妹的笑容,还有那漫天的火光与绝望的哭喊,一遍又一遍在脑海里回放,心口传来阵阵钝痛。

他缓缓低下头,目光落在怀里的人身上。她睡得很沉,眉头却依旧微微皱着,嘴角紧抿,像是在梦里也在经历着厮杀与苦难,不知在愁些什么。他伸出手,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眉头,动作轻柔得不像话,一点点抚平那抹褶皱。

“傻子。”他轻声呢喃,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,几分疼惜,还有几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。

远处,天边渐渐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,驱散了些许黑暗,也驱散了些许寒意。漫天的火光依旧未熄,却终究挡不住黎明的到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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