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彻底沉落,浓黑如墨。
山坳间无月,唯有几点残星从云层缝隙间漏下,将周遭景物映得影影绰绰。风穿松林,呜咽不止,似有幽魂在远山深处低泣。
十人肃立成列,寂然无声。
谢征立于队首,最后一遍检视装备:腰间佩剑、怀中火折子、背上干粮袋,还有那封写给宁娘的信——一应俱全。
樊长玉静立他身侧,掌中紧握着那柄厚背砍刀,刀刃早已磨得寒光凛冽,映着微弱星光,泛出刺骨冷芒。她将刀插回腰侧,又伸手按了按怀中那封只写了一行字的信。
还在。
周校尉从暗处缓步走出,停在谢征面前。
他望着眼前十名死士,沉默良久,才压着嗓音低声道:
“山路你们熟,往西二十里,有小径可翻越鹰愁涧。过涧,便是黑风谷后山。”
谢征颔首。
“沿途遍布北狄哨卡,能避则避,避不开……”他顿了顿,字字沉冷,“便杀,绝不可出声。”
谢征再度颔首。
周校尉凝视他许久,猛地抬手,在他肩头重重一拍:
“活着回来。”
谢征未语,只肃然行礼。
周校尉目光转向樊长玉:“樊校尉,亦是如此。”
樊长玉点头应诺。
周校尉后退一步,声线斩钉截铁:
“出发。”
十人转身,没入无边夜色。
谢征领路在前,樊长玉紧随其后,余下八人列成一队,步履轻捷,悄无声息,如暗夜潜行的猎手。
脚下落叶松软,踩上去仅闻细碎沙沙之声。谢征每一步都轻如羽落,竭力不发出半分异响,身后众人亦步亦趋,整支队伍宛若一群夜行的狸猫,隐于黑暗。
约莫一炷香功夫,队伍骤然停步。
谢征隐于大树之后,抬手指向前方。
眼前是一片开阔之地,月光淡淡洒下,隐约可见三座帐篷轮廓——那是北狄前哨,守哨七八人。帐外篝火明灭,几人围坐火边,叽里呱啦地说着胡语,毫无戒备。
樊长玉贴至他身旁,声细如蚊:
“绕,还是杀?”
谢征紧盯哨卡片刻,沉声道:“绕不得,此地无别路,必从其中穿行。”
樊长玉眼都未眨:“那就杀。”
谢征回身,朝后打出一串无声手势。
众人悄无声息围拢而来。
他压着声音,语速快而清晰:
“三人负责一帐,我与樊校尉解决篝火旁之敌。待我动手,诸位同步突进,务必快、准、静,不留活口,不发声响。”
众人齐齐点头。
谢征深吸一口气,指节攥紧剑柄。
“走。”
他与樊长玉如两道黑影,悄无声息摸近。
篝火旁的北狄兵正饮酒喧闹,笑声粗野,全然未觉死神已至身后。
谢征隐于树后,距最近敌兵不过三丈。他看向樊长玉,二人目光一碰,心意相通。
谢征缓缓竖起三根手指。
二。
一。
他骤然扑出,剑光如电,最前那名敌兵连闷哼都未曾发出,便软倒在地。
樊长玉几乎同瞬出手,厚背刀横斩,另一人应声倒地。
第三人刚欲站起惊呼,谢征的剑已刺穿他的咽喉,鲜血喷涌,却无半声惨叫。
几乎同一刻,三座帐篷内接连传出几声沉闷异响——兄弟们已然得手。
谢征伫立原地,凝神静听。
四下死寂,唯有篝火噼啪轻响。
樊长玉俯身,将尸体尽数拖入阴影,谢征上前一脚踩灭篝火,火星四溅,随即归于黑暗。
短短一盏茶不到,十人已穿过开阔地,彻底消失在密林深处。
身后只留几具冰冷尸首,与一堆余烟袅袅的灰烬。
再往前,山路愈发险峻。脚下不再是松软落叶,而是嶙峋碎石,崎岖难行。有些路段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,身旁便是深不见底的山涧,偶有碎石被踏落,滚坠涧底,良久不闻回音。
谢征每一步都走得极稳、极慎。他回头望向樊长玉,见她紧随其后,面色沉静,额角却已沁出细密冷汗。
他伸出手。
樊长玉微一怔,随即轻轻握住。
二人一前一后,相携走过最险的断崖险径。
翻过鹰愁涧,道路渐趋平缓。
谢征示意队伍暂作休整。
十人散坐于巨石之上,依旧缄默无声。有人摘下水囊浅饮,有人擦拭兵刃,有人闭目养神,积蓄气力。
樊长玉挨着谢征坐下,自怀中摸出那封短笺,又悄悄看了一眼。
谢征凑近,低声问:“看什么?”
樊长玉将信折好,揣回怀中:“没什么,看看还在不在。”
谢征轻笑,伸手将她揽入怀中:“在的,等战事了结,亲手交与她。”
樊长玉轻轻点头,靠在他肩头闭上眼。
片刻后,她忽然轻声问:“还有多远?”
谢征默算片刻:“再行两个时辰,天将破晓时,应该能到。”
樊长玉睁开眼,望着他:“天亮之前,能烧得了粮草吗?”
谢征轻轻摇头:“未知,见机行事。”
樊长玉不再多问,重新闭目休憩。
谢征垂首,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而郑重的吻:“睡一会儿,破晓前,我叫你。”
樊长玉嗯了一声,不多时,呼吸便已平稳绵长。
谢征未曾合眼。
他睁目望着头顶沉沉星空,心中盘算前路、战事,还有怀中那封写满三页的家书。
可他心中无半分惧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