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征从主帐出来的时候,没注意到角落里站着一个人。
樊长玉站在那里,看着他走远,看着他走进自己的帐篷。
她站了很久。
月光底下,她的脸白白的,眼睛亮亮的,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她听见了。
全都听见了。
从韩将军跪下去的那一刻,她就在帐外。她本来是想来看看谢征怎么还不回去,却听见了那些话。
“少将军。”
“谢家有后。”
“您受苦了。”
那些话,像一把把刀子,剜在她心上。
她想起他刚来的时候,浑身是血躺在山崖底下。
想起他昏迷中攥着她的手,喊“爹”“娘”“别丢下我”。
想起他说“我没什么亲人”的时候,那平静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神。
原来这就是他的过去。
原来他吃过这么多苦。
原来他……
她深吸一口气,转身往帐篷走。
走进帐篷,谢征已经躺下了,正靠在草堆上看着她。
“怎么这么久?”他问。
樊长玉没说话。
她走到他面前,蹲下,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谢征被她看得心里发毛。
“怎么了?”
樊长玉没回答,只是站起来,走到帐篷角落,倒了碗水。
她端着那碗水,走回来,递给他。
“喝吧。”她说。
谢征愣住了。
他低头看着那碗水,又抬头看着她。
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睛却红红的。
“你……”他开口。
樊长玉打断他。
“喝吧。”她说,“嗓子都哑了。”
谢征盯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接过那碗水,低头喝了一口。
温的。
不冷不热,刚刚好。
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樊长玉在他旁边坐下,靠在他肩上。
“听见了?”他问。
樊长玉点点头。
谢征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
“我本来想告诉你的。”
樊长玉“嗯”了一声。
谢征又说:“不是故意瞒你。”
樊长玉又“嗯”了一声。
谢征扭头看着她。
她靠在他肩上,眼睛闭着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可他知道,她在听。
他忽然笑了。
“傻子。”他说。
樊长玉睁开眼,看着他。
“你才是傻子。”她说。
谢征伸手,把她揽进怀里。
樊长玉靠在他胸口,听着他的心跳。
砰砰砰。
很快。
她忽然问:
“疼吗?”
谢征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樊长玉说:“那些年。一个人逃,一个人躲,一个人扛。疼吗?”
谢征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
“疼。”
樊长玉的手慢慢收紧,攥着他的衣襟。
谢征把下巴抵在她头顶,声音闷闷的:
“可都过去了。”
樊长玉没说话。
谢征继续说:“现在有你,有宁娘,有肉铺。那些事,都过去了。”
樊长玉抬起头,看着他。
月光从帐篷的缝隙里漏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他的眼睛亮晶晶的,里头有光。
她忽然伸手,捧着他的脸。
“谢征。”她说。
谢征看着她。
樊长玉一字一句地说:
“以后我陪着你。”
谢征盯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笑得眼睛都弯了,笑得眼眶慢慢红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两人就那么抱着,坐在帐篷里。
月光洒进来,照着两个人。
照着那些过去的事,和那些还没来的日子。
过了很久,樊长玉忽然打了个哈欠。
谢征笑了。
“困了?”
樊长玉点点头。
谢征把她放倒在草堆上,给她盖好被子。
樊长玉躺在那儿,眼睛还睁着,看着他。
谢征蹲在她旁边,轻轻摸了摸她的脸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。
樊长玉握住他的手,不肯放。
“你别走。”她说。
谢征笑了。
“不走。”他说,“就在这儿。”
樊长玉这才闭上眼睛。
没过一会儿,呼吸就均匀了。
谢征蹲在她旁边,看着她睡着的样子。
月光底下,她的脸安安静静的,眉头舒展着,嘴角还带着一点笑。
他忽然低头,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。
“傻子。”他说。
他站起来,轻手轻脚地走出帐篷。
外头,月亮又圆又亮。
他站在月光底下,深吸一口气。
那些事,她知道了。
那些苦,她懂了。
她没有问,没有哭,没有说那些没用的话。
她只是给他倒了碗水。
温的。
刚刚好。
他忽然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眶红了。
他转身,走回帐篷,在她旁边躺下。
把她揽进怀里,闭上了眼睛。
这一夜,他睡得格外踏实。